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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床異夢 作者:季可薔

同床異夢 作者:季可薔

見到殷恬雨的第一眼,路柏琛便決定要她。
但那無關一見鍾情或什麼真愛,只是關乎權勢與名利;
因為出身名門世家的她,將是他通往權貴之路的鑰匙。
他費盡心思讓她注意自己,而後全心愛上自己,
娶她為妻確實讓他一步步攀向人生的巔峰、理想的盡頭,
直到命運之神送來一個讓他的世界天翻地覆的考驗。
在心慌意亂的煎熬與折磨之間,他忽然領悟了──
其實不是不愛自己的妻子,是從前的他一點也不懂愛,
其實不是不能放棄一切,只要是為了保護她和他們的家;
其實什麼都可以失去,就是不能沒有可愛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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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就是她了。

  第一眼見到殷恬雨,路柏琛便如此下定決心。

  聽聞他的決定,好友衛襄皺了皺眉。“你知道她是誰嗎?”

  “殷恬雨,殷世裕的掌上明珠。”他清楚地回答,定定地望著遠處,半隱在一株觀葉盆栽後的瘦弱女子。

  真是個可憐的女孩!該凸的地方不凸,該凹的地方偏又凹得太過,又高又瘦,活像根竹竿,五官也平凡得緊,本來就不特別大的眼睛怯怯地眯著,幾乎快成兩條細縫。

  “她長得很……咳,不怎麽樣。”衛襄儘量客氣地評論。

  “我知道。”

  “富家千金滿地都是,你非要她不可嗎?”說這句話的時候,衛襄深邃的眼潭,隱隱浮過一道奇異的影。

  路柏琛看出來了,似笑非笑地勾唇。“你不贊成?”

  “我有立場表示反對嗎?”

  路柏琛低聲一笑。“我知道你恨殷家人,不過就因爲她是殷家的女兒,我更想要她。”

  只要是想從政的人,哪個不想高攀上殷家的?這個家族歷來便是政治世家--殷恬雨的祖父是党國元老,伯父當過好幾個部會首長,父親也曾是一縣之長,姑姑是美國某州衆議員,還有個堂妹殷海棠,野心勃勃地打算出來競選民意代表。

  以殷家的權勢與財富,絕對有辦法不費吹灰之力便能將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小夥子送上坦蕩的仕途,從此一帆風順,平步青雲。

  只要巴上殷家,哪怕只沾一點光,恐怕都一輩子受用不盡。

  所以就算是個醜女又如何?

  殷恬雨絕對有條件成爲衆家男子眼中最令人垂涎的獵物。路柏琛嘲諷地尋思。

  “沒想到她今晚竟會成了壁花。”他喃喃低語。

  “沒什麽好奇怪的,看看這場舞會裏有誰吧?”衛襄語氣輕淡。“站在她那三個漂亮的堂姐妹中間,她簡直像只投錯胎的醜小鴨。”

  那倒是。路柏琛同意。

  同爲殷家千金,海薔、海薇、海棠三姐妹是上流社會出了名的美女,或高貴優雅、或清麗出塵、或英姿颯爽,各有千秋,各具魅力。

  相較於三個出色的堂姐妹,殷恬雨的相貌平凡得讓人想爲她一掬同情之淚,就連她親哥哥殷樊亞也是個英俊儒雅的貴公子,只有她……

  路柏琛收回流連在殷恬雨身上的目光,轉向好友。

  衛襄似乎也正專注地看著某人,直過了幾秒,才發現他的視線,定了定神,招手向侍者要了兩杯香檳。

  路柏琛接過其中一杯,啜飲,綿密細緻的口感教他忍不住讚歎--不愧是殷家舉辦的宴會,沒有一樣細節是馬虎的。

  “聽說殷恬雨對自己的外表很自卑。”衛襄忽地沈聲說道。

  路柏琛若有所思地注視著香檳杯裏金黃色的酒海,酒海慵懶地搖著淺浪,正如他略微騷動的心。

  如果他是殷恬雨,他也會自卑,看看她周圍都是些什麽光彩奪目的人物。

  “你確定要她?”

  “就是她了。”他毫不猶豫地點頭。“她會是我通往權貴之路的門票。”

  於是,他端著香檳杯,堅定地走向那個他決心得到手的女人。他緩緩走著,將臉上深沈的笑抹去,戴上屬於年輕人的、急躁不安的面具。

  他必須裝作不知道她是誰,必須讓自己看來像個單純的蠢蛋,絕不能讓她察覺,他是懷著心機接近她。

  他必須讓她看到以前的他--一念及此,路柏琛不悅地蹙攏眉毛。

  不,不能是以前的他,那個軟弱、膽怯,因爲家貧而受盡同學欺淩侮辱的路柏琛,已經死了。

  不,她看到的,只能是個天真的年輕人,也許有點拙於表達,不習慣在這樣的社交場合周旋。

  對,一個粗率的、熱情的、搞不清楚狀況的男人,他敢打賭她會喜歡這一型。

  他悄悄接近她,像獵豹不動聲色地接近自己的獵物,她完全沒發現他,逕自揪著裙裾,苦惱地站在盆栽後,閃爍的眼神明白地透露著她想逃離的渴望。

  他深呼吸,腳步一旋,裝作被盆栽絆了一下,握不穩手上的酒杯,酒液飛上殷恬雨不合身的名牌禮服。

  她驚呼一聲。

  他也跟著懊惱地輕呼,轉身面對她。

  “抱歉,小姐,我不是故意的。唉,你的禮服被我弄髒了嗎?真對不起……對了,手帕……我替你擦一擦吧。”

  他匆促地、緊張地、气喘吁吁地說道,比自己原先預計演出的還要誇張,就連心跳,也在眼角余光觸及殷恬雨緋紅的容顔時,莫名地加速。

  該死!路柏琛暗暗命令自己,不要演得太過火了,她只是個羞澀無助的女孩,不是什麽傾國傾城的大美人。

  他掏出手帕,假裝要挽救自己造成的災難,卻在發現災難發生在她小巧的胸部時,愕然驚住。

  他的手,可笑地在半空中結凍,他的表情,也同樣僵凝。

  這副刻意營造的傻樣顯然取悅了殷恬雨,她輕輕地、忍俊不住地笑了起來,笑聲宛如一首不停訴說著同一旋律的賦格曲,主題是歡樂。

  很好,他逗笑了這位怏怏不樂的千金小姐。

  他急忙收手,完美地詮釋一個受窘男子的手足無措。“咳咳,讓你見笑了,我真的很不習慣這種場合。”

  “你第一次參加這種宴會嗎?”她鼓起勇氣問,伸手將原本隨意披在肩上的金色圍巾攏至胸前,遮住禮服上的幾點污漬。

  “嗯,是我們吳立委帶我來的--我是他的助理,去年才剛從法律系畢業,正准備考律師執照。”

  “你想當律師?”

  “希望能考上。”他微笑靦腆。“我希望能爲社會做一點事,我爸媽也對我期望很高。”

  事實上,對他抱以期望的只有死去的母親,至於那個成天只會醉生夢死的老頭--嗯,不予置評。

  “你很有理想。”這句話是肯定句。

  應該改成疑問句。路柏琛默默在心裏下注解。

  “你呢?你也是哪個大人物的助理嗎?還是秘書?”虛假的問話連他自己聽了也有點想吐。

  她臉頰更紅,墨色的眼簾揚起,竟現出一對十分清澄的眸子。

  他心一動。

  “我是……呃。”他看得出她正掙扎著要不要對他吐露自己的真實身分--“我還是學生,明年才會畢業。”

  “你還是學生?”他故作驚訝。“那你怎麽會來這裏?難道你是--”

  “我是跟我們老師來的!”她急急打斷他,似乎很怕他猜到自己的身分。“老師……呃,他說我太容易害羞,要我來這裏練練膽子。”

  “原來如此。”他深思地頷首,注意到佔領她容顔的血色已經放肆地蔓延到頸部。

  要她來練膽子的恐怕不是老師,而是她父母吧。她確實該多練練,如此羞怯的應對實在不像八面玲瓏的殷家人。

  路柏琛微微一笑,打住敏感的話題,另起爐竈。“對了,你知道嗎?最近有部很不錯的電影……”

  ***    ***    ***    ***

  初次邂逅,他刻意不問她的芳名,就當只是一場偶然的萍水相逢。

  第二次見面,則是他守株待兔的成果。

  自從宴會過後,只要有空,他就會在她家附近守候。她住在天母一棟深宅大院裏,他當然進不去,她竟也很少出門。

  她的確還在念書,不過顯然要修的學分不多,一個禮拜只有兩天會去學校,而且都有司機接送。

  不上課的時候,她幾乎整天窩在家裏,在屋外徘徊的時候,他偶爾會聽見清脆的琴音,猜想應該是她在彈奏。

  有幾個晚上,她會坐上家裏那輛加長型凱迪拉克豪華轎車,陪伴父母或兄長出席一些必要的社交宴會。那時,他總能透過半敞的車窗,瞥見她憂鬱的側臉。

  她像只被鎖在牢籠裏的兔子,純潔的、膽怯的、不解世事的兔子,要引誘這樣無邪的女孩簡直易如反掌,他只需要一個機會。

  終於,在等待了兩個月後,機會來了。

  她在星期天下午出門,參加一場同學聚會,然後,或許是殷家的司機被卡在臺北的車陣中了,只見她在餐廳門口,焦急地頻頻望表。

  他跨上剛買的重型機車,呼嘯地經過她身邊,卷起她輕飄飄的裙袂,然後折回來,挑逗她不定的芳心。

  他在她面前停車,唰地推開安全帽的面罩,清楚地從她水濛濛的眼眸瞥見一絲驚喜。

  “嗨,我們又見面了。”他對她笑,笑容爽朗,卻也刻意抹上一點大男孩般的不自在--這樣的笑容是他對著鏡子練習許久學來的,最能使人卸下心防的笑容。

  “你好。”她淺抿著唇,很開心卻也很矜持地回應他的招呼。

  “在等人嗎?”

  “嗯。”

  “男朋友?”他故意問。

  “不是。”她搖搖頭,粉頰微紅。他發現她很容易臉紅。“我在……我等人來接我。”

  “誰?”

  她答不出來,羞窘地斂下眸。

  “要我送你一程嗎?”他克制心跳,強迫自己冷靜地對獵物撒網。“我今天有帶備用的安全帽。”

  “不,不用了。”她似乎嚇了一跳。“怎麽好意思麻煩你?”

  “不麻煩。”他摘下安全帽,傷腦筋似地扒梳一頭亂髮。“我想你也知道,我們男生買這種重型機車,就是用來耍帥的,可惜我一直沒機會載女孩子。”

  “你……你想載我?”她受寵若驚似地問道,顫顫地揚起羽睫,一觸及他朗邃的眼眸後又急急忙忙地掩落。

  他好玩地欣賞著那宛如蝴蝶拍翅的細微反應--有趣又女性化的反應。

  “不好嗎?”他輕聲問:“是不是我太莽撞了?唉,我這人就是這樣,你相信我,我不是壞人。”

  “我相信。”她柔聲說,偷窺他的目光也很溫柔。

  他心一緊。她怎會傻到真的相信?

  “我想……”她揚起眸,很羞澀又很清甜地笑。“坐坐看。”

  “什麽?”他一時沒會意。

  “我從沒坐過這個。”她指了指他的機車。“我可以試試嗎?”

  “當然可以。”他的心漏跳了一拍。她是怎樣嬌貴的大小姐?竟連機車都沒坐過。他帥氣地下車,拉開坐墊,將備用的安全帽遞給她。“戴上吧。”

  “怎麽戴?”殷恬雨將安全帽套在頭上,卻苦惱著不知怎麽系帽帶。

  路柏琛無聲地歎息,冷硬的胸口某處融化了一小塊。他探過雙手,替她調整帽帶的長度,然後扣上。

  粗礪的手指在撫過她光滑的下頷肌膚時,似乎激起她一陣微妙的戰慄,他可以感覺到指溫陡升。

  他收回手,確定這女孩已是他的囊中物。

  “我姓路,路柏琛,柏樹的柏,斜玉旁的琛。”他自我介紹。“你呢?”

  “我……我姓殷,你可以叫我Daphne(戴芙妮)。”

  “Daphne?就是那個太陽神阿波羅苦追不到的月桂女神?”他怪異地揚眉。

  “你知道這個故事?”她驚異。

  “嗯,大學時候讀過。”他不會告訴她爲了打進上流社會,他貪婪地吞咽了多少藝術文學方面的知識。

  據說阿波羅與戴芙妮彼此相戀,但太陽神的光芒太強烈了,戴芙妮一靠近便有灼傷之虞,她痛楚地想躲開,太陽神卻緊迫盯人,最後戴芙妮受不了,哭求父親將自己變成一株月桂樹,永遠,永遠,拒絕了阿波羅。

  “爲什麽取這樣的英文名字?”他問,一面引導她坐上機車後座。

  “因爲……我希望有個阿波羅--”秋天的晚風,不著痕迹地吹去了她細細的低語。

  不必回頭,他確信她容易發燒的臉一定又滾熱了,無須追問,他也猜得出晚風帶走的細語是什麽。

  她希望有個阿波羅很癡情地愛著自己,極熱烈地追求自己。

  可她難道不曉得嗎?神話裏的阿波羅其實是個花花公子,被他看上並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就算沒有戴芙妮,他還有衆多美麗的女神可以追求,即使上天願意成全兩人的愛戀,終究也會只是一段露水姻緣。

  因爲多情的阿波羅,是不可能只愛著一個女人的。

  真傻。路柏琛冷冷地想。爲何女人總是只看到神話裏的浪漫,卻忽略真實的殘酷?

  “Daphne,你夜遊過嗎?”風,將他清朗的嗓音吹送至她耳畔。

  “夜遊?”她愣住。“沒有。”

  “想試試看嗎?”

  “我--”

  “我們去夜遊。”他擅自決定,不讓她有猶豫的空檔。

  既然她如此渴求浪漫,他何妨給她?

  ***    ***    ***    ***

  他載著她,先是在臺北市區以一種她想象不到的疾速狂飆,然後,就在她以爲自己一顆心即將因爲極度的驚嚇跌出胸口時,車子緩下來了,悠閒地在山路上蜿蜒著。

  “我們要去哪里?”她細聲細氣地問。

  “你說什麽?”他大喊。“我聽不見。”

  “我說,我們要去哪里?”她提高音量。

  “什麽?”他還是聽不清。

  “我們要去哪里?”她用盡力氣從喉頭催出聲音。

  “喔,我們要去嘗嘗當皇帝的滋味。”

  “當皇帝?”她愕然。

  他沒解釋,瀟灑地撥弄了下機車的龍頭,轉了個彎,鑽進一條林間小徑。

  路有些顛簸,兩旁林蔭濃密,清冷的月光從樹葉間篩落,奇異地也灑下了一片鬼魅氣息,她不由得屏住呼吸。

  “到了。”

  正當她以爲自己即將逼不回意欲沖出唇間的恐懼時,他總算開口。

  她怔望著周遭。

  “下車啊。”他柔聲催促她。

  “啊。”她這才回神,尷尬地下了車,傻傻地看著他將車停在一方小空地上,摘下安全帽。

  對了,還有這個。

  殷恬雨恍然察覺自己還戴著安全帽,想解開,卻抓不到訣竅,還是路柏琛靠過來,溫柔地替她卸下。

  “你到底是怎麽長大的?連安全帽都不會戴?”他溫聲調侃她,聽得出毫無惡意。

  尷尬,暖著她的臉。

  他微微一笑,隨手將安全帽丟在機車坐墊上,然後牽起她的手。

  她背脊一顫,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潮擴至四肢百骸。

  除了父親和哥哥,這還是她從小到大第一次,和一個男人如此接近,肌膚相親。

  或許對其他人而言,和異性牽手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小事,但對她,是不曾有過的奇妙體驗。

  他牽著她的手,一路將她帶往一塊鄰近山崖的奇岩,自己先爬上去,再伸手小心翼翼地將她也拉上來。

  她沒告訴他,其實自己有點懼高,因爲她很想和他並肩而立。

  “你看!”他牽著她的手,往前方一指。

  她悄悄調勻急促的呼吸,鼓起勇氣,順著兩人手指的方向望去,驀地,氣息再度凝住。

  這回,不是因爲緊張,而是讚歎。

  “好漂亮。”她伸出另一隻手撫弄自己緊窒的喉嚨,爲眼前捕捉到的極致美景而感動。

  太美了!她從來不曉得從臺北的山上望下去,可以將如此燦爛的流光收覽在眼底,那是屬於塵世的星空,與天堂相互輝映的璀麗。

  她癡癡地凝睇著那一顆顆宛如水晶彩珠一般的霓虹。

  “試試看。”他忽然轉向她。

  她又是一震--他明亮的眼,也如同兩丸迷人的黑玉。“試、試什麽?”她覺得自己透不過氣。

  “朝山下大喊。”

  “大喊?”她一愣。“可是……要喊什麽?”

  “都可以。”他微扯唇,飽滿的唇瓣性感得可比太陽神。

  她心動不已,羞澀地斂下眸。

  “你有討厭的人嗎?不如把那人痛駡一頓吧!”他提議。

  她搖頭。“我沒有討厭的人。”

  “誰都可以。看誰惹你不高興,儘量發泄出來吧。”

  “大家都對我很好啊。”她還是搖頭。

  “可是你不開心。”

  意味深沈的話如一道落雷,擊中她,她凍住,不知所措地揚起眸。“你說什麽?”

  “你不快樂。”他定定地用那雙黑玉般的眼眸,囚住她。“我在這雙眼睛裏,看見很深的憂鬱。”

  她在他眼裏看見憂鬱?她頓時倉皇。那他是否也看到了,她對他情不自禁的著迷?

  她慌亂地躲開他的視線。“我沒有不快樂,我只是……只是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我總是讓愛我的人失望。”

  “你怎麽會讓人失望呢?”他不贊同。“你是這麽可愛的女生!”

  可愛?他說她可愛?!

  殷恬雨不敢相信,除了她那個疼妹妹疼到入骨的哥哥,從來沒人會用這樣的形容詞形容她,她在殷家人眼中……是可憐的,她總能在他們眼中看見令她難受的同情。

  她擁有殷家高貴的血統,卻不夠出色到足以匹配那樣的血統。

  她令所有人失望。

  “我才不可愛。”她垂下頭,吐出唇間的每一個字,都像根尖尖的小針,紮在自己心頭。“我很……就說我很平凡吧,我們家的姐妹,每一個都比我漂亮幾百倍,也比我聰明幾百倍。”

  “你很可愛。”他堅持自己的看法。“而且很溫柔。”追加一句。

  “我沒有!”她近乎驚恐地反駁。

  “你需要的是自信。”他又淺淺地勾唇了。他微笑的模樣,才叫溫柔。“來,跟著我一起喊--”

  他鬆開她的手,在自己嘴唇前圈成一個傳聲筒。“不要瞧不起我--”

  什麽?她傻傻地聽著他高亢的宣言在山谷間回蕩。

  “快跟著我喊啊!”他催促。

  她做不到。

  “你可以的。”他鼓勵她,清雋的嗓音如磁石,吸引她。“跟我喊。”

  “不要……”

  “不要瞧不起我--”他又示範一次,這回比之前還大聲。

  “不要……瞧不起我……”

  “我是最棒的--”

  “我是……最棒的……”

  “我會征服世界--”

  “我會……征服世界……”

  這太瘋狂了!她到底跟這男人在這隱僻的山區做些什麽?她會征服世界?只有杜鵑窩裏的精神病患才會這麽說吧?

  但她,真的這麽說了……不,該說她真的喊了。

  而且一次比一次高分貝,一回比一回慷慨激昂。

  她瘋了。

  要是讓家人看到她對著山下狂喊嘶吼的模樣,怕是一個個都會驚凍成千年冰雕吧。

  “路、路柏琛,我、我不行了。”她喊到聲嘶力竭。“我的嗓子快啞了。”

  “過癮吧?”他微笑望她。

  “嗯,過癮。”她喘氣扶腰,蹲下來。

  “痛快嗎?”

  “很痛快。”

  “有沒有君臨天下的感覺?”

  “有。”她微笑。原來他說當皇帝的滋味,就是如此自由奔放的暢快。

  “下次再跟我一起來這兒喊,好嗎?”

  “好。”她順口回答,兩秒後,才驚覺自己說了什麽。

  她愕然擡頭,望向他。

  夜色蒼茫,他昂然挺立的姿態有如一尊黑暗神祇,她看不清他的表情,胸口緊窒,待他也跟著一起蹲下來後,她才認出那張端方好看的臉,淡淡地浮著笑,帶著些微窘迫與不安的笑。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用這種方式騙你跟我約會,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追求一個女神。”

  女神!她陶陶然,腦子發暈。

  “Daphne。”他握住她一束秀髮,輕輕地往自己的方向一扯,她便像著了魔似的,不由自主地靠近他。

  他用一個又溫又涼的吻,叩她又軟又嬌的唇。

  她怯怯地敞開唇,同時,也敞開心。

  “我喜歡你,Daphne。”

  她歎息,醉在他迷人的聲浪裏。

  “你喜歡我嗎?”

  “喜歡。”

  她喜歡極了,不,該說她無可救藥地愛上他。

  因爲愛他,她不惜在家裏掀起一場革命,她的父母極力反對她嫁給一個毫無家世背景的尋常人,她卻執意要嫁。

  “除了他,我誰也不嫁!”她撂下狠話,在母親逼著自己去相親時,隨手抄起一把剪刀指向咽喉。

  全家人都讓她從來不曾有過的決絕給嚇著了,從小最疼她的哥哥更立即出面替她求情,說服父母親答應這樁婚事。

  “好吧,至少這年輕人考上了律師執照,還算有點才氣,只要我們好好栽培,他要出頭也不是難事。”最後,就連一向嚴厲的父親也不得不嘟囔著讓步。

  於是,在她從研究所畢業的那年,她披上白紗,與路柏琛成婚。

  一段美麗的錯誤,就此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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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她的婚姻,是個美麗的錯誤。

  多年以後,當殷恬雨回憶起當初和丈夫的相遇,心房仍一如當初,怦怦地躍動。

  當然,經過這幾年的婚姻生活,她已不復當年的天真,她知道丈夫之所以會接近自己,不是因爲愛,是因爲需要。

  他需要她,需要一個能幫助他順利步上仕途的妻子,而她的家世背景,剛巧十分適合。

  他是懷著心機追求她的。

  殷恬雨不確定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猜到這一切前因後果,也許她一直隱隱約約地認知著,只是不願對自己承認。

  但某一天,當他眉飛色舞地在餐桌上對她敍述,他是如何裝傻扮誠懇,在黨內兩大派系的成員間斡旋,終於使他們都答應全力推動某項法案,她驀地恍然大悟,原來他也曾將同樣的手段用在她身上。

  他不如一般人所看到的那般熱誠無害,他的心思其實很深沈。

  他在黨內大老面前,總是裝成一個有才氣、有抱負,卻稍嫌熱血與衝動的年輕後進,降低他們對他的防備之心,正如他也曾在她面前裝成一個窘迫不自在的年輕人。

  那些政壇前輩們上當了,她,自然也上鈎了。

  他根本不是她當初所想象的那個不擅交際、拙于言詞的男孩,她以爲他和自己一樣,都對社交應酬毫無辦法,但其實,他厲害得很,長袖善舞,能用一種融合著謙虛的熱誠,哄得每一個人都開開心心,讓所有人都喜歡他,跟著他團團轉。

  就連她父母,如今也完全被他收服,稱讚她果然有眼光,爲他們挑了這麽一個才華出衆、前途無量的女婿。

  她的兄長殷樊亞,殷家唯一的男性繼承人確定不從政後,她的父親更是傾盡全力栽培柏琛,期盼他有一天能接收自己所有的政治勢力。

  他是黨內最亮的一顆新星,或許未來也將是左右臺灣政壇的男人。

  他是她的丈夫,是她最愛的男人。

  沒錯,就算懷疑自己只是路柏琛擺在人生棋盤上的一顆重要棋子,她仍是深愛著他,迷戀著他。 

  她無可自拔啊……

  殷恬雨對著古董穿衣鏡,挑剔地審視鏡中的自己。

  這些年她身材雖然稍稍豐潤了些,不像從前瘦得像根竹竿,但身高是變不了的,無論如何都無法小鳥依人。

  再者,她平凡的相貌也不適合裝那種纖細嬌媚的美人,她的鼻子太挺了,唇形跟性感兩字無緣,單眼皮的眸最怕因缺乏睡眠而浮腫。

  她沒有一張屬於殷家的漂亮臉蛋,如果她有海薔她們十分之一的美,也許她會對自己的外表有點信心。

  但現在,她只想跟鏡中的人影說分手。

  她別過頭,拾起桌上一串色澤明潤的珍珠項煉,想戴上,卻一時找不到扣鎖。

  “我來吧。”一道清朗的聲嗓悠悠地揚起。

  她驀地一顫,回過眸,無言地望著那個不知何時出現在房門口的男人,他穿一套墨色西裝,合身的剪裁恰如其分地層露他的好身材,他斜倚著門扉的閑逸姿勢好似已經等在那兒許久,而且不介意再多站幾分鐘。

  “柏琛。”她低喚,看著他邁開長腿朝她走來,胸口習慣性地緊窒半秒。

  有哪個妻子在結婚多年後,看到自己的丈夫仍會覺得心動的?她恐怕是絕無僅有的那一位吧。

  “你到現在還是不擅長這種事,戴芙妮。”歎息般的低語,吹開她心內一池春水。

  在兩人獨處的時候,他偶爾會如此戲謔地喚她,而她,愛極了他喚她戴芙妮時的聲調,那是一壇醞釀著性感芳香的好酒,總令她心醉神迷。

  “項煉給我。”他接過珍珠項煉,拂開她頸後的秀髮,輕巧地替她扣上,確定鎖好後,他伸手替她攏了攏秀髮,讓那烏亮的發瀑柔順地瀉在肩際。

  “你今天沒把頭髮盤上去。”溫熱的氣息隨著他的低語擾人地吹拂著她耳畔的細毛。

  “我馬上就盤。”她急急綰起秀髮,感覺耳根似乎被烘熱了。

  “放下來也很好看啊。”他建議。

  “不行,放下來很不專業。”

  “也對,你今天要上臺演講,看起來專業一點好。”他旋過身,來到她面前,打量著她的深邃墨眸仿佛在說,他更喜歡她長髮垂肩的模樣。

  不,她一定是在胡思亂想,他怎麽可能有那樣的想法?

  她垂下頭,將長髮綰成髻,穿上一隻珍珠發釵,然後,匆匆瞥一眼鏡子!

  黑色小禮服,珍珠首飾,她站在俊帥的他身邊會不會像根無趣的電線杆?

  可他沒給她多餘的時間思索這嚴肅的問題,淺笑著啄吻了下她臉頰,挽起她臂膀,從容地偕同她下樓,坐上在門口等待的貴氣轎車。

  今夜的慈善晚宴,目的是爲受虐的婦女及兒童籌募款項,由某家基金會主辦,殷恬雨則是以基金會的贊助人身分出帝演講。

  對於在公開場合發表演講,她從前是絕對不敢做的,但現在已經習慣了,雖然談不上精彩絕倫,至少有條有理,偶爾還能令聽衆小小地發笑。

  她至今還記得,初次有演講的邀約上門來時,柏琛如何陪著她整整練習了一星期。每天晚上,他都要她把稿子背過一遍,確定絲毫無誤後才允許她上床睡覺。

  她知道他是爲了想幫她,不讓她出醜,但偶爾也忍不住懷疑,他其實是不是怕她這個做妻子的丟他的臉?

  總之,演講的能力確實是可以訓練的,她現在絕不會丟誰的臉了。

  她帶著微笑上臺,五分鐘後,又在聽衆們熱烈的鼓掌聲中盈盈走下臺。

  路柏琛起身迎向她,牽起她的手,扶著她的腰,將她帶回座位上。

  “你表現得很好。”幫忙她坐定後,他順便在她耳畔送上一句稱讚。

  “謝謝。”她揚眸,朝他淺淺一笑。

  兩人目光短暫地相接,她從他明亮的眸中感覺到一絲溫暖。

  “肚子餓了吧?想吃點什麽東西?我幫你去拿。”

  今晚的餐點是自助式的,得賓客們自行服務。

  “我還不餓。”她輕搖螓首,方才演講時的興奮和緊張仍未完全消褪。

  “至少喝點熱湯,墊墊肚子。”他不許她忽略進食,逕自往擺放餐點的長桌走去。

  她目送他挺拔的背影。

  他無論走到哪兒,都是衆人注目的焦點,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將他攔下來寒暄,更有無數名媛淑女將眸光癡癡地流連在他身上。

  “你老公不錯。”一道清雋的聲嗓在殷恬雨身側揚起。

  她回過頭,一陣驚喜。“海棠!”

  說話的人正是她的堂妹殷海棠,她拉開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你也來參加這場慈善晚會?”

  “嗯,而且還聽了你剛才的演講,很不錯。”殷海棠淡淡地評論。

  她微笑。

  “你老公也很厲害。”  殷海棠清冽的目光掃過路柏琛的身影。“他現在在立法院可是出了名的金童,議事態度很負責,質詢時邏輯清楚,選民服務也做得很認真,很多大老都很看好他。”

  “我知道,他工作得很辛苦。”殷恬雨柔聲說道,嗓音裏含著她自己也未能察覺的深情與不舍。“只要選民一通電話打過來,他絕對是不辭辛勞,也常常審法條審到三更半夜。”

  “柏琛算是出類拔萃了,你知道嗎?有很多立委連法條都沒事先看過,就能在審查會大放厥詞。”殷海棠不以爲然地撇撇嘴。“像他那樣逐條研究過的人少之又少。”

  “你也是這樣嗎?”殷恬雨望向堂妹。

  “當然。”殷海棠語氣犀利。“你知道我最討厭不負責任的政客。”

  “出身政治世家的人,居然這麽說話。”殷恬雨打趣。

  “因爲我是殷家的叛徒啊!”殷海棠不以爲意地聳聳肩。“我爸早就被我氣得跟我斷絕關係了。”

  “那是因爲你不照他的安排,走他要你走的路。”殷恬雨喃喃低語。

  海棠的叛逆,在家族裏是出了名的。爲了堅持自己的從政理念,她不惜與自己的父親決裂,委身下嫁號稱臺灣商界頭號敗家子的莫傳森,只爲了爭取莫家豐沛的資金與人脈。

  對於這個堂妹,殷恬雨一向只有羡慕,她知道自己永遠學不來海棠的堅強與自信。

  其實海棠比誰都還像驕傲的殷家人,殷家真正的黑羊,是她。

  殷恬雨暗暗感歎,默默地收拾一腔厘不清的情緒。

  “我得走了,等會兒還要回辦公室跟助理開會。”跟許久不見的堂姐交談過幾句,殷海棠便翩然起身。

  殷恬雨秀眉微顰。“你總是這麽來去匆匆的,到底有沒有停下來休息過?”

  “當然有啊。”殷海棠漫不在乎地應。

  “傳森呢?你多久沒坐下來,跟自己的老公好好吃頓飯了?”

  殷海棠聞言,美眸驀地一黯,片刻,才輕快地揚聲。“我們已經很久不說話了

  “什麽?”殷恬雨愣住。

  殷海棠只是清淡地微笑,擺擺手,瀟灑離去。

  路柏琛適於此時回來,他端著一方託盤,上頭除了一盅熱湯、一小籃麵包,還有一碟各式各樣的小菜。

  “剛才那是海棠?”他一面坐下來,一面問。

  “嗯。”

  “你們不是很久沒見了?她怎麽不跟你多聊聊,那麽快就走了?”

  “她說待會兒還要開會。”

  “那女人還真是個工作狂。”路柏琛搖頭。“我每次碰到她,她都是行色匆匆,像趕著去投胎似的。”

  殷恬雨偏過臉蛋,似笑非笑地凝睇著丈夫。

  “好吧,我知道你要說我是五十步笑百步。”路柏琛很快便領會妻子這副表情的用意,朗聲一笑。“不過我比起她來,應該算好的吧?至少還有時間跟你一起吃頓飯。”

  他將湯盅端到她面前,自己則從麵包籃裏拈了一塊可頌,懶洋洋地送進嘴裏嚼,見她動都不動,他催促。

  “快喝啊!”

  殷恬雨點點頭,拾起湯匙,舀了一口熱熱的奶油南瓜湯,感覺心窩也正似這湯一樣甜甜暖暖的。

  沒錯,比起海棠跟傳森冷淡的夫妻關係,她可以算是幸福的了,至少柏琛會願意爲她端來一盅熱湯,盯著她喝下。

  就柏琛自己的定義來看,他應該是喜歡她的吧,也許遠遠不如她愛他來得多,但至少疼她。

  這樣的婚姻生活,能說不好嗎?

  所以,她實在應該滿足了——

  ***    ***    ***

  他很滿意現在的生活。

  他仕途順遂,年紀輕輕便當上立委,除了依他的法律專長加入司法委員會之外,還被黨團推任代表參加程式委員會,與其他三十五名委員共同排定各法案的議程,而今年年底的國會選舉,他肯定會被黨內提名競選連任。

  不僅事業有成,他也婚姻美滿,妻子的娘家是政界名門,本身氣質亦是優雅高貴,頂著立委夫人名銜的她,經常出席各項慈善活動,更打響他的名聲。

  現在隨便在大街上抓一個人,十有八九都知道他路柏琛是政壇一顆閃閃發亮的新星,政商名人辦社交宴會,邀請函絕對有他們夫婦倆一份。

  一個不到三十歲的男人,有名、有利、有地位,還有個人人欣羡的名門嬌妻,他還求什麽?

  還能有什麽不滿足的?

  他夠滿足了……

  “柏琛,這個案子是怎麽回事?”

  一個立委同仁推開路柏琛辦公室的門,拿來一份文件問他,眉頭皺著,似是極爲不悅。

  這位同仁身兼黨團書記長,八成是代表党高層來訓斥他吧?

  路柏琛心下了然,站起身,先是熱絡地招呼對方坐下,奉上杯上好的烏龍茶,才笑著解釋。

  “這是兒少法(兒童及青少年福利法)的修法案。”

  “我當然知道這是什麽!問題是它怎麽會出現在我桌上?”

  “這修法案已經來來回回送立院好幾次了,我希望這個會期能排審這個法案,盡速通過。”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書記長歎氣,飲口茶平情緒。“你明知道現在黨團決定全面杯葛議事,你還排什麽議程?而且還是這麽不重要的法案!”

  “就算杯葛議事,也不能什麽法案都不審吧?這個修法案已經重來很多次了,那些兒少社福團體都快抓狂了。”

  “抓狂就讓他們去抓吧!關你什麽事?讓那些社福委員會的委員去擔心就好,反正又不是你的選民,你緊張什麽?”

  “我想把這個法案排進這期的議程。”路柏琛望著書記長,直截了當地挑明。

  依照立院的立法程式,要是一個法案不能在程式委員會被排入議程,就沒有在院會上一讀的機會,更別說之後各相關委員會的審查與二讀、三讀了。

  “告訴我可以用什麽籌碼來換?”他一個人不可能決定把這法案排入議程,肯定需要黨團的支援。

  對方審慎地眯起眼。“你是說你願意交換條件?”

  “是。”

  “這修法案對你來說,有那麽重要嗎?”

  “是。”

  “爲什麽?”

  因爲恬雨。

  因爲那些兒少團體的負責人拼命拜託恬雨,而恬雨又將這任務交付給他,所以無論如何,他一定要想辦法達成妻子的期望。

  “又是你老婆?”他不說話,書記長卻已猜到,瞪大眼,不敢相信地叨念。“我說柏琛,你會不會太過了?有人像你這麽怕老婆的嗎?她說什麽你就做什麽,會不會太乖了點?”

  “這次不是恬雨,是我岳丈,他很關心這件事。”路柏琛擡出岳父大人的名號,以殷世裕在政界的影響力,黨團就算再不樂意也得看他幾分面子。“我不想讓他失望。”

  “殷老關心這件事?”書記長也是老江湖,不是省油的燈。“我倒沒料到,他會關心這些芝麻小事啊。”

  “他也是受不了那些人一再請托。”路柏琛微微笑,清澄的眼眸看來極無辜坦然。“其實他對最近的政局很失望,老早就嚷著不想再管事了,中央一再請他出來做官,他理都不理,可那些兒少團體的負責人有一、兩個是我岳丈的老朋友,他不好意思不管。”

  這段話有兩個重點。一、殷世裕拒絕至中央任官,對目前在野黨可算是忠心耿耿:二、所以黨團連這點小小面子都不給他,實在有點不近人情。

  黨團書記長當然聽明白了這話的涵義,不冷不熱地朗笑幾聲。“既然是殷老的吩咐,我們當然會盡力喬喬看了,不過你也知道現在是打仗的時候,這事不一定能成。”

  “我知道。”路柏琛很識相地點頭,順便熱情地奉上籌碼。“對了,關於黨內明天的投票,我這邊應該還可以再拉到一、兩票。”

  “你還能拉到票?”書記長大喜,眼睛一亮。“哪來的?”

  他笑。“反正票開出來就見真章了,我要是現在把他們的名字抖出來,他們不扁我一頓才怪,以後大家也別做朋友了。”

  “說的也是!”書記長呵呵笑。“那我就不多問了,總之你盯緊他們,明天票一定要開出來。”

  “沒問題。”他比個OK的手勢。“另外還有‘國土複育條例’的草案……”

  “這就不用提了。”書記長以一個似笑非笑的眼神警告他。“年輕人甜頭嘗一點就好,吃太多小心蛀牙。”

  路柏琛會意地收下警告,瀟灑一笑,就當自己方才說的話讓天狗給吃了。

  政治原是一門利益交換的藝術,要懂得下籌碼,也得要收籌碼,這一放一收的時機要是抓錯了,很可能全盤皆輸。

  這對大部分人來說,或許是一項複雜的考驗,但對路柏琛來說,卻像是遊戲,

  他微笑,目送書記長離開,抓起話筒正想打電話時,手機鈴聲先一步唱出美妙的弦樂聲。

  他接起電話。“喂。”

  “柏琛,是我。”送進耳畔的是殷恬雨一貫清柔的嗓音。

  “這麽巧,我也正想打給你呢!”

  “有事嗎?”她微訝異。

  “那個兒少法的修法案,應該會排進這期的議程。”他向妻子報告好消息,語氣不無一絲得意,仿佛在炫耀自己成功達成幾近不可能的任務。

  “真的嗎?”她果然又驚又喜。“可你不是說最近你們打算全面杯葛議事,暫時不審法案了?”

  “總還是要指標性地審幾個法案吧!年底國會就要改選了,要是最後一個會期還是一事無成,選民會把我們罵臭頭的。”路柏琛一頓,忽地歎息。“話說回來,現在選民早就已經把我們罵臭頭了,立委大概是全臺灣最不受尊敬的一個行業吧。”

  似真似假的感歎聽得殷恬雨芳心一揪。“可是你做得很好。別人或許不曉得你多麽辛苦,可我知道,你是真的很用心了”

  她竟如此認真地安慰他!

  難道她以爲他真會爲了身爲立委卻遭受全民唾棄而難過嗎?路柏琛又是好笑,又是感動。

  他才不管人民怎麽看待立委,只要他的仕途確實是一步一步往上攀升就好,他只管自己能否功成名就,能否在年底的改選順利連任。

  而她,竟以爲他會爲那些不值一哂的小事傷感?

  他可愛的戴芙妮啊,有時候簡直天真得可以!

  他低低地笑。“對了,你打來有什麽事?”

  “喔,我剛接到哥的電話,今天晚上‘弘京’要替他辦一場慶祝酒會,邀請我們倆一起過去。“

  “慶祝酒會?爲什麽?”

  “慶祝他被董事會任命爲‘弘京科技’的新任總經理。“

  “那真是恭喜他了!”路柏琛笑道,取出PDA查行事曆。“是今天晚上嗎?”

  “嗯,是不是已經有事了?”殷恬雨憂心地問:“我剛也說過哥了,哪有人事到臨頭才通知的啊?他說他前陣子忙忘了,沒交代秘書……其實沒關係的,你要是晚上有事,那我就自己過去。”

  “怎麽能讓你一個人去?”他們從來都是夫婦倆共同出席社交宴的,他絕不放她一個人在那種場合孤孤單單的。

  路柏琛蹙眉,拈著光筆在PDA螢幕上輕敲,一面在腦子裏乾坤大挪移近日的行程。“我應該可以抽出時間來,不過可能沒辦法回家接你了,我們直接到現場會合吧。”

  挂斷電話後,他叫來助理,請對方幫忙重新安排未來幾天的行程,務必要在今晚擠出空檔。

  他真心誠意地想陪同妻子出席,向她的兄長祝賀,卻沒想到,這場酒會將成爲他人生的一大轉捩點。

  因爲,他在酒會裏,初次見到了那個女人——

  李相思。

  ***    ***    ***

  命運。

  如果在這場酒會以前,有人對路柏琛提起這兩個字,他會視爲一樁笑談。他從來就不信什麽命運,他相信所有的一切都是可以用頭腦、用雙手努力去爭取來的。

  只有不肯積極的人,沒有什麽上天注定。

  只有最消極的人,才會相信命運,只有最傻氣的人,才會相信神的存在。

  他,路柏琛,既不消極也不傻氣,他是命運的叛徒,上帝的墮落天使。

  他,嘲諷命運。

  但,或許是他的態度太囂張,惹惱了命運之神,所以派來一個女人,懲罰他,擾亂他一帆風順的生活!

  是夜,路柏琛處理完公事後,驅車直奔“弘京企業集團”位於東區的辦公大樓。

  “弘京”旗下的公司跨足營建、電子及金融各領域,是殷家最主要的事業投資。雖然家族對“弘京”的持股比例一向很高,但過去殷家人對商場事務並下感興趣,大多是挂名董事,每年就等領股息紅利,直到近年來殷世裕淡出政壇,接任集團董事長,才真正涉及實際業務的經營。

  頂著董事長之子的名義進“弘京”工作,殷樊亞卻毫不驕縱,從基層做起,一路腳踏實地,爲集團立下不少汗馬功勞,如今當上總經理,也算是對其能力的肯定,實至名歸。

  既然是專程去向人家道賀的,不帶份伴手禮似乎說不過去。雖然他相信細心的恬雨一定替他準備了一份,但總是不如自己親手買的誠心,樊亞一向疼愛妹妹,他這個做妹夫的也該在他面前好好表現。

  路柏琛尋思著,眼角正巧映入一家名牌精品店的招牌,他放慢車速,轉過頭,打量店面的玻璃櫥窗。

  就是這一眼,注定了他心海要起波瀾。

  他看見櫥窗外,站著一個女人,一個容貌絕美、身材曼妙的女人,身上的紅色禮服,宛如一團火焰包裹著她,而她猶如浴火重生的鳳凰,驕傲地挺立著。

  她微斂著羽睫,點了一根煙,細白的煙身銜在她櫻紅的唇間,形成一種絕妙且性感的視覺效果。

  她不慌不忙地吞雲吐霧。

  路柏琛不知不覺地停下車,按下車窗。

  她似是感覺到他的視線,微一擡眸,兩束清銳剔透的目光朝他射來。

  他心頭一震。

  從來不曾有任何一個女人敢用這樣的眼神看他,那是挑釁的、高傲的、君臨天下的眼神,那眼神仿佛是在質問他膽敢無禮直視她!

  好傲的女人。

  他眯起眼,看著她好整以暇地抽了半根煙,然後撚熄了,旋身進了店裏。

  他下車,跟進去,他告訴自己不是因爲想再多看她一眼,而是爲了替妻舅買份禮物。

  進了店裏,店員小姐認出他是當紅的金童立委,喜悅地迎上來,熱情地招呼。

  他分一半心和小姐閒聊挑禮物,另一半,挂在紅衣女郎身上。

  她拿起幾條領帶,就著燈光仔細比對花紋與色澤,專注的神態令他胸口微微揪緊。

  她應該是爲自己的情人買禮物吧。領帶這東西太私密了,女人是不會爲一個普通男性朋友挑領帶的。

  何況她不只買了領帶,還選了成對的領夾和袖扣,親自盯著店員用心地包裝起來。

  她刷了卡,等待店員結賬,而他也匆匆買了一個品味不俗的皮革名片夾,和一個精巧的鑰匙圈。

  “請問,這是您自己要用的嗎?”

  “不,我要送人的。”

  “那麽,需要小卡片嗎?我們可以提供。”

  “好的,麻煩你。”他對店員小姐露出招牌微笑。

  對方眼睛發亮,笑吟吟地遞來一張卡片,他靠在櫃檯邊,取出鋼筆書寫。

  驀地,一陣奇異的香味飄過來,路柏琛形容不出那是什麽樣的味道,只確定相當擾人。

  擾人的香味。

  他近乎懊惱地轉過頭,看著紅衣女郎若無其事地靠在櫃檯另一邊,接過店員遞給她的筆,寫卡片。

  再次,她察覺到他的視線,偏過美麗絕倫的臉蛋,清冷的水眸望向他。

  他氣息窒住。她的臉距離他只有幾寸之遙,而她肌膚的細緻超乎他想象,清寒冰冽的氣韻也令他措手不及。

  她怎能在打扮得像一團熱情火焰的同時,卻顯得猶如極地般冰冷?一個女人身上怎能融合如此不同的兩種氣質?

  她悠悠地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目光一落,望向他的卡片。

  “看來我們的禮物是要送給同一個人。”她低語,嗓音正如他所猜想的那般沙啞迷人。

  他悄悄深呼吸。“你認識樊亞?”

  她不語,只是微笑,淡淡地、迷蒙如水煙的微笑,迷惑他。

  某種東西掐住他喉嚨。“你是他……什麽人?”

  “我是樊亞的特別助理,”磁性的聲嗓有意無意地挑逗著他耳膜。“也是他的——女朋友。”

  女朋友!

  詭異的戰慄如浪,一波波打上路柏琛的背脊,他聚攏眉葦。

  不知爲何,他覺得這最後三個字,蘊著極濃的挑釁意味,仿佛,是對他下戰帖——

  命運的戰貼。


第三章
  她是樊亞的女人,而他是恬雨的丈夫。

  所以,他能對她有非分之想嗎?敢對她有非分之想嗎?

  他幾乎能確信,她話裏,蘊含著如此的挑釁意味。

  她在問他,敢不敢?

  他敢嗎?

  佇立在“弘京集團”佈置得美輪美奐的酒會現場,路柏琛難得地心神不定。

  殷恬雨比他早一刻抵達會場,見他來了,嫣然一笑,喜孜孜地迎向他,像往常一樣,親昵又優雅地挽著他臂膀。

  他回妻子一笑,卻是漫不經心的,眼角餘光默默跟蹤著那一道火紅色的倩影。

  她果然和殷樊亞站一起,將禮物遞給他,殷樊亞很溫文地微微一笑,幽深的眼盯著她。

  兩人交換的,可是情意綿綿的眼神?

  路柏琛看不清。

  “我們去跟哥哥說聲恭喜吧,柏琛。”

  “嗯。”他點頭,挽著妻子走向今晚酒會的男主角,也走向那個勾引他神魂的魔魅女子。

  “哥,恭喜你了。”來到殷樊亞面前,殷恬雨鬆開丈夫手臂,擁抱兄長,擡起臉,甜甜地笑。

  殷樊亞朗目如星,眉宇之間漫開的笑意滿是寵溺。“我聽說了,恬雨,你前陣子在慈善晚宴上發表演講,講得很精彩呢!”

  “不算很精彩啦,還可以,算及格吧。”

  “只是還可以嗎?”殷樊亞目光轉向路柏琛。

  路柏琛會意,朗聲一笑。“精彩絕倫!要我來打,起碼可以打上九十五分。”

  “哪有你們說的那麽好啊?我還差點忘詞呢!”殷恬雨微窘地嬌嗔,粉頰烘熱。

  “大家都說你表現得好,你就別謙虛了。”殷樊亞笑望妹妹。

  “如果我真的表現得還可以,那要謝謝柏琛,都是他陪著我演練講稿的。”殷恬雨將功勞歸於自己約丈夫。

  “是嗎?”殷樊亞再次轉向妹夫。“那就多謝你了,柏琛。”

  兩個男人交換意味深長的一眼。

  路柏琛微微笑著,腦海的放映機自動播放起久遠前的一幕!殷樊亞得知妹妹甯死也要下嫁一個窮小子,親自找上門來掂他斤兩,還撂下狠話,要他保證恬雨一輩子的車福,否則不惜追殺他到天涯海角。

  思及此,路柏琛俊容染上幾分自嘲,眼角,映亮一團靜靜燃燒著的火。

  “對了,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殷樊亞忽然揚聲。“這位是我的特別助理,李相思。相思,這是我妹妹恬雨,我妹夫路柏琛。”

  “路先生、夫人,久仰大名。”李相思淡淡地打招呼,蒙媚的眼只停留在殷恬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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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姐好漂亮。”殷恬雨伸出手,與她一握。“你能跟在我這個工作狂哥哥身邊當特助,想必一定很能幹,真是不簡單,辛苦你了。”笑容裏勾勒著幾分淘氣的調侃。

  “這是什麽意思?”殷樊亞假裝不悅。“你是在暗示我虐待自己的屬下?”

  “我可沒那麽說喔,我只是單純很佩服李小姐而已。”殷恬雨無辜地眨眨眼,笑容卻不言自明。“柏琛,你說是吧?”

  “柏琛?”察覺丈夫毫無反應,殷恬雨疑惑地轉過明眸。

  路柏琛一震,急忙收攝心神,清朗一笑。“是啊,李小姐能得到樊亞賞識,工作能力一定很強,于公於私,應該都是很不錯的搭檔。”

  “對啊。”殷恬雨聽懂丈夫的暗示,瞥向兄長。“哥,李小姐這麽漂亮,你不會想私藏起來嗎?”她半開玩笑。

  “別胡說。”殷樊亞詭異地似是有些不悅,嘴角雖仍是勾著笑,橫向妹妹的眼神卻含著警告意味。

  路柏琛疑問地挑眉。

  爲什麽樊亞不承認李相思跟自己的情人關係?是他覺得時機未到嗎?或者,所謂的女友說只是李小姐一廂情願的說詞?

  他瞥向李相思,後者正巧也望著他,眸光奇異地閃爍著,櫻唇牽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痕。

  他一下恍惚,幸而殷恬雨輕柔的聲嗓喚回他神智。

  “柏琛,你不是也買了一份禮物要送給哥哥嗎?”

  “是啊。”他忙將握在手中的禮盒遞給殷樊亞。“恭喜你,樊亞,‘弘京’的未來,就看你的了。”

  “謝謝。”殷樊亞接過禮物,順手給了李相思。

  李相思會意。“我去把這些放好。”她淡淡一笑,跟路柏琛與殷恬雨道聲歉意,盈盈離去。

  路柏琛目送她娉婷的背影。

  她和樊亞之間有種曖昧的氛圍,不是單純的上司與下屬關係,卻也似乎戀人未滿……

  “柏琛,我們去跟其他人打招呼吧。”又是妻子溫柔的嗓音將他從迷惘的彼岸召回來。

  他定定神,點頭。

  ***    ***    ***

  他迷上那個女人了。

  那整個夜晚,他的目光一直追逐著那道美麗的紅色倩影,實在太明顯,明顯到就算她想欺騙自己一切只是她多疑,都不能夠。

  她最擔心的一天,果真來臨了。

  殷恬雨坐在琴房裏,對著面前的乳白色演奏琴,發呆。

  這架鋼琴,是兄長送給她的嫁妝,特意從維也納訂制的蓓森朵芙名琴,爲她的婚姻生活增添不少情趣。

  閒暇時,她總會坐在琴前,彈奏幾曲,而路柏琛會坐在一旁的沙發上,一面看公文,一面聆聽她的琴聲。

  他很喜歡聽她彈琴,澎湃激昂的曲子很合他口味,溫柔抒情的旋律則是因她而愛。

  他說,她就適合彈溫柔的琴曲,因爲最能表現出她的內心。

  他錯了,她的心湖不是一直都溫柔無波的,她也會起波瀾,偶爾也會因狂風打起驚濤駭浪。

  李相思就是那颶風。

  李相思,一個極美、極嫵媚、魅力十足的女人。

  她很早就在想,總有一天,柏琛一定會愛上一個清豔無倫的美人,那樣才貌兼備的女子才能與他匹配。

  總有一天,他會愕然驚覺,站在自己身旁的女人太平凡,除了家世,一無所有。

  沒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優點,也不過就是殷家女兒的身分,除卻這身分,地什麽也不是。

  什麽也不是……

  殷恬雨頹然垂下臉蛋,趴在黑白分明的琴鍵上,琴弦因她的重量,壓出一串淩亂的樂音。

  她靜靜望著躺在琴鍵邊的手機,兩個小時前,它曾抗議似地響過一回,是她的丈夫打來告訴她,今晚臨時有個應酬,不回家了。

  她沒追問那是什麽樣的應酬,正如上個禮拜他爽了和她的約,第一次沒陪同她出席社交宴會;還有上上禮拜某天深夜,他接到一通神秘電話,她都沒去細問究竟怎麽回事。

  她從來就不是那種緊迫盯人的妻子,柏琛也從不需要她這麽做,因爲他總是自動向她交代自己的行程,不讓她擔心。

  但如今,她無法完全掌握他的蹤迹了。

  因爲,他已學會對這一點說謊。

  他曾經對她說過許多謊,包括他曾經和她一樣,對社交應酬毫無辦法,包括他初次在宴會上與她邂逅,便對她一見鍾情,包括她是他所知道的,全世界最甜美可愛的女人,最溫柔賢慧的嬌妻。

  她曾經慶倖過,她的婚姻,雖然有一半是謊言,卻也有一半是真實。

  至少,他是真心喜歡她,真心對她好,真心地扮演好一個做丈夫的角色。

  可現在,就連這一半的真實她也要失去了嗎?

  殷恬雨擡起容顔,她承認自己很惶恐,承認心湖已成海,翻起浪來,她彈起貝多芬的《命運》,讓狂風驟雨般的琴音宣泄心中的慌懼。

  這是她的命運嗎?

  她注定要失去自己最愛的男人,注定要親眼目送他一步一步投入另一個女人的懷抱?

  她可以親眼看著他爲另一個女人神魂顛倒嗎?她承受得住那樣的痛嗎?

  她可以嗎?可以嗎?!

  “恬雨!”

  驚愕的聲嗓在門口響起,她心頭一顫,驀地收住在琴鍵上狂亂飛舞的雙手,緊緊握拳。

  她回過眸,強迫自己對晚歸的男人一笑。

  “柏琛,你回來啦。”

  他沒回答,靠在門邊深思地望著她,好片刻,才走向她。

  “很晚了,你怎麽這樣彈琴?心情不好嗎?”俯望她的俊容,眉宇微微蹙攏。

  “抱歉,我是不是吵到人了?”她刻意加深笑意。“我晚上看了一部有關貝多芬的電影,忽然想練練他的曲子。”

  “貝多芬的電影?”

  “‘永遠的愛人’。你應該沒看過吧?”她柔聲說起故事內容。“是說貝多芬去世後,他的好朋友在抽屜裏發現一封情書,致給‘永遠的愛人’。他沒在信裏留下人名,於是他的好朋友費盡心思,想辦法要去找出這個神秘女子!我覺得是一部很有意思的電影。”

  他默默凝視她,在她身邊坐下。“後來呢?他的朋友找到那個女人了嗎?”

  “找到了。”她柔聲應,垂眸望著琴鍵。“我看完電影,忽然想到,也許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永遠的愛人,只是他不敢讓人知道那是誰。”

  雖然兩人之間,尚有幾公分的距離,但她感覺到了,他的身體忽然變得僵硬。

  “你們女人啊,腦袋裏就愛裝這些有的沒的,簡直浪漫過頭。”他調侃似地感歎,摟了摟她的肩。“你繼續彈琴,我先去洗個澡。”

  “嗯。”她目送他離去,在他身影消失在眼前的那一瞬,笑容也跟著收斂。

  她刺到他了。

  他或許以爲自己還能在她面前演戲裝傻,但她與他結婚多年,又豈是當年那個天真無知的女孩?

  他的每個最細微的反應,藏著什麽樣的意義,她清清楚楚。

  因爲她一直很仔細地在觀察,在體悟。

  殷恬雨掩落眸,幽幽歎息。

  現在,輪到她演戲裝傻了——

  ***    ***    ***

  恬雨是否已經發現了?

  發現他近來腦子裏,滿滿的都是李相思,她如冰的眼神,謎樣的微笑,她恍若舞者靈動的身姿,她沙啞性感的嗓音。

  恬雨是否察覺到了?當他朗笑的時候,滔滔不絕說話的時候,他與她一同進餐,或者獨自埋首公事的時候,他想的念的,都是李相思。

  他的理智,因一個女人而散漫了,他的妻子,可猜到了?

  “太糟糕了。”路柏琛懊惱地呢哺,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燈靄朦朧的Lounge  Bar裏,懶懶地響著爵上樂音,他聽而不聞。

  身旁,一個男人靜靜的觀察著他,他明知自己浮躁的行舉都落入對方眼裏,但他不在乎。

  對方不是他立法院的同仁,也不是那些他必須酬應的大人物,是衛襄,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也是唯一的知己。

  衛襄知道他所有不堪的過去,明白他的野心勃勃,正如他也知曉,衛襄曾經歷過的,最沈痛的情傷。

  “沒想到你也會爲了個女人魂不守舍,你不是說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在你身上嗎?”衛襄一針見血,點破他心中的煩惱。

  “我也以爲不可能,但就是發生了。”

  那夜,透過車窗望她的那一眼,注定了一切不可能都成爲可能。

  “我很好奇到底是什麽樣的女人能讓你這麽在意,她很美嗎?”

  “美極了。”

  “很聰明?”

  “太聰明了。”

  “她熱情嗎?”

  “一點也不,她冷得像魄水。”

  “冷得像冰?”衛襄揚眉。“你迷上一個不苟言笑的冰山美人?”

  “不,她絕不是不苟言笑,她還滿常笑的,她的笑容很有魅力。”

  “怎樣的魅力?”

  “像火又像冰的魅力。”路柏琛盯著酒杯,話說得玄。

  一個冰火美人。衛襄腦海裏蒙朧地浮現一道身影,他微微眯眼。“她叫什麽名字?”

  “李相思。”路柏琛低語,沒注意到這芳名引起好友一陣震動。“她是殷樊亞的特別助理,也可能是他的情人。”

  “殷樊亞?不就是你妻舅嗎?”

  “是。”

  “你迷上你老婆哥哥的女人?”衛襄語氣怪異。

  “我只是說‘可能’而已,樊亞不肯公開承認他跟相思的關係。”

  “爲什麽?”

  路柏琛聳聳肩。“也許他們倆根本不是那種關係,也許是相思故意逗我。”

  “是嗎?”衛襄深思地沈吟。“你跟那個女人上床了?”

  “還沒。”

  “但你想跟她上床。”衛襄機敏地聽出好友的言外之意。

  “我的確很想。”路柏琛譏誚地自哂,朝酒保比個手勢,再要一杯酒。“也許只有跟她上床,我才能忘了她。”

  偏偏兩人見面,只是吃飯、聊天、兜風,像普通的戀人一般浪漫又單純地約會,反倒教他更深陷在激情的網牢中,無法自拔。

  “你想忘了她?”

  “我結婚了,衛襄,我喜歡恬雨,我不想對不起她。”路柏琛接過酒保遞來的威士卡,又是一口喝幹。

  就算他不是因爲愛和恬雨成婚,她仍是他的妻子,他該尊重她,而總是對他溫柔相待的她,也絕對值得他的尊重。

  只是……

  “你就是忘不了李相思。”衛襄淡淡地再次道破他內心的掙扎。“看來,這個女人真的很令你煩惱。”他舉杯,諧謔地與路柏琛的酒杯相撞。“費洛蒙萬歲!”

  路柏琛回好友一記憂鬱的白眼,明白他是在調侃自己抵擋不住李相思的女性魅力。

  衛襄微微一笑。“照我說,解決的辦法只有一個——跟她上床。”

  “什麽?!”路柏琛震驚。

  “既然你那麽想要她,就跟她上床吧。”衛襄不疾不徐地提出個人看法。“別讓你老婆知道這回事就好了。”

  路柏琛皺眉。“你的意思是,要我在外頭金屋藏嬌?”

  “我的意思是,你就當是逢場作戲,看是要一夜情也好,還是豢養她做情婦,只要記住,別讓她礙到你的婚姻。”

  這是什麽見鬼的提議?

  路柏琛不可思議地瞪著好友。“你以爲事情有那麽簡單嗎?恬雨如果知道真相,會——”

  “她能怎樣?跟你鬧離婚,把這事吵得人盡皆知?”衛襄冷笑。“別忘了她是殷家的女兒,殷家可禁不起這種醜聞。”

  “……”

  “我敢跟你打賭,只要你不吭聲,你老婆一定也會裝作不知情。”

  “恬雨她……假裝不來的。”

  “她當然會假裝,她是上流社會出身的千金小姐,一定很清楚遊戲的規則。她不會戳破你的,只要你別玩得太過火,她絕對懂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她會嗎?

  路柏琛怔仲地尋思。

  恬雨會懂得假裝?她會放縱他在外頭逢場作戲,只要他最後乖乖回到她身邊?她會玩這種同床異夢的婚姻遊戲?

  她會嗎?

  無名的怒火,緩緩地在路柏琛胸口角落燒起。他不明白自己在氣什麽,只知道這灼痛的滋味不好受。

  或許他是在氣自己,爲何會蠢到迷戀一個女人,爲了得到她,竟考慮拿自己的前途與婚姻來做賭注……

  衛襄拍了下他肩膀。“你的手機響了。”

  “手機?”他一愣,目光一轉,這才發現擱在吧臺上的手機,正急促震動著。他剛接起電話,對方已先一步斷線,留下留言。

  他進語音信箱聽留言。

  衛襄注視他逐漸凝重的神情。“是那個女人打來的?”

  路柏琛點頭,沈默數秒。“她約我明天晚上去洗溫泉。”

  衛襄長長地吹了聲口哨。“遊戲開始了,柏琛。”他意味深長地望著好友。“要是她真是殷樊亞的女人,這遊戲就更好玩了。”

  “爲什麽?”

  “別告訴我你沒有身爲一個男人的征服欲。”衛襄似笑非笑。“你不想試試看自己的能耐嗎?對手可是殷樊亞呢!”

  路柏琛一窒,好片刻,才勉強找回說話的聲音。“我知道你恨殷家人,不過也不必——”

  “這跟那件事無關。”衛襄淡淡地打斷他。“我對殷樊亞個人並無特殊喜惡,我只是客觀地說出事實。”

  事實?路柏琛疑問地挑眉。

  衛襄微微一笑,眼神是兩把清銳的劍。“只要是男人,就有跟另一個男人競爭的野心,這是千古不變的定律。”

  ***    ***    ***

  沒錯,只要是男人,就免不了競爭的心理,征服的欲望。

  所以他來了,明知這場溫泉之約,是她精心布下的圈套,仍是禁不住前往應約。

  爲了不讓專門挖八卦維生的媒體記者嗅到一點風吹草動,他刻意開一輛平常很少開的深藍色賓士,不透明車窗閉得緊緊的,一路滑向位於陽明山上一家五星級的溫泉會館。

  李相思在這裏訂了一間VIP溫泉套房,室內格局寬敞,除了臥房還有客廳,陽臺上,更有極富日式情調的露天風景。

  他戴上墨鏡,不經過櫃檯,直接進房。

  李相思早已在房裏等著他。她穿一襲白色浴袍,秀髮微濕,像是剛泡過溫泉,容光煥發,臉頰蒸著粉紅色的霞暈。

  他愣了愣,片刻,俊眉一挑,視線落下,恰巧見她胸前一抹若隱若現的的瑩白。

  他料得沒錯,她果然布下了情魅之網,等著捉他這條大魚。

  問題是,他該輕易被捉住嗎?

  看來會是一場有趣的遊戲,她會是他旗鼓相當的對手。

  路柏琛淺勾唇,胸口驀地翻湧起期待的波濤,他壓抑住興奮的情緒,不動聲色,大踏步走進里間的餐廳。

  餐桌上,已備好幾盤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一盞浪漫燭火,琉璃花瓶裏,養著粉色玫瑰。

  “你肚子一定餓了吧?”李相思跟在他身後,飄來一陣迷人的香味。“我們先吃飯吧。”

  路柏琛點頭,脫下西裝外套,松了松領帶,在餐桌邊坐下。

  他以爲李相思會選擇坐在他對面,沒想到她竟直接來到他身畔,硬是擠上座椅的邊緣。

  他幾乎是軟玉溫香抱滿懷。

  “你不是說要吃飯?”他眸光閃爍,心跳奔騰。

  “我不餓,我看你吃。”嬌容轉過來,朝他甜甜地、很無辜似地笑。

  他卻知道她絕不無辜,這突如其來的親昵肯定是經過計算的,因爲之前的約會,她總是正襟危坐,從不曾如此投懷送抱。

  “你到底想做什麽?”他眯起眼,思緒快速翻飛。

  “你看不出來嗎?”她嬌聲地笑。“我想,也該是厘清我們之間關係的時候了。”玉臂如水蛇,纏住他肩頸,水眸直勾勾地凝睇他。“柏琛,你老實說,像你這種事業有成的男人,在外頭養一、兩個情婦,是常有的事吧?沒什麽大不了的,對嗎?”

  這話什麽意思?路柏琛暗暗戒備,嘴角卻挑起一抹邪氣。

  “你說嘛!”她撒嬌似地捏捏他的頰。“你是不是就這樣想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是的話,我想問你,你會養我做情婦嗎?”

  “你希望我養你當情婦嗎?”他不答反問。

  她眨眨眼,忽地輕輕笑了,笑聲是一方軟涼的真絲,挑逗地摩挲著他耳際。

  她笑了好片刻,在笑得最放浪的時候戛然止住,嬌媚的容顔也在瞬間冷凝如霜。

  “你當我是什麽樣的女人?我不做男人的情婦。”

  忽冷忽熱的,她究竟玩什麽花樣?他不吭聲,靜觀其變。

  她忽然又笑了,更貼近他,溫軟的乳峰灼燙他胸口,魅惑的氣息在他耳畔吹拂。“要,就跟你老婆離婚,否則拉倒。”

  路柏琛凍住。

  她要他跟恬雨離婚?

  李相思卻沒給他太多思索的餘裕,玉手捧起他的臉,獻上自己柔軟的櫻唇。

  一個美人的主動挑逗,而且還是個又高傲、又神秘,一下熱情如火,一下又冷若冰霜的美人。

  當此天地間絕大的誘惑,世上恐怕沒有幾個男人能抵擋得住。

  路柏琛也只不過是個男人,他動搖了,心亂了,呼吸粗重了,欲火在體內熊熊灼燒。

  他探出手,一把摟住李相思纖腰。

  阿波羅……

  來自遙遠過去的呼喚,驀地在他昏沈的腦海裏敲響。

  他悚然,手臂不覺鬆開。

  爲什麽取這樣的英文名字?

  一個年輕的男人,曾經這樣問過一個比他更年輕的女孩。

  因爲,我希望有個阿波羅……

  女孩羞怯的心聲讓夜風給吹散了,吹遠了,卻穿過了茫茫時空,朝現在的他直擊而來。

  戴芙妮!

  路柏琛忽地戰慄,猛然推開懷中佳人。

  李相思讓他粗魯地一推,一時重心不穩,差點摔倒在地,她抓住椅背,慢慢站起來,挺直腰板。

  她眯起眼,打量面前的男人,見他原本讓情欲給佔領的眼眸逐漸清明,心下了然,冷哼一聲。

  “看來你理智還把持得很定嘛!”她冷笑,伸手拉攏浴袍衣襟。

  路柏琛直視她,一字一句,撂下話。“我不可能跟恬雨離婚。”

  “爲什麽?”他堅定的宣言似乎並沒影響她的情緒,表情依然淡漠。“怕對不起你老婆,還是怕影響你太好的政治前途?”

  他不語。

  “如果她不是殷世裕的女兒,你還會娶她嗎?”她技巧地進逼。

  他蹙眉。“我已經娶了她了!”

  “所以呢?你不能背叛她?”她嬌媚地微笑,笑意卻不及眉眼。“別給我這種老掉牙的藉口,我不相信。”

  “你信不信,隨你的便。”但他絕不會跟恬雨離婚,不會親手毀去她一心向往的愛情神話。

  他的戴芙妮,傻傻地相信自己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阿波羅,雖然,他其實並不是……

  一念及此,路柏琛緊緊地咬牙。

  “好吧,就算你是娶了殷恬雨,可是你並不愛她,你愛的是我,不是嗎?”李相思膩聲問。

  他默然不語。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愛她,但至少,有種奇特的迷戀。

  “我也愛你,柏琛。”她自作主張地將他的沈默當成是默認,傾身向前,挑逗地拉起他領帶。“你是個很優的男人,我這輩子,就在等你這樣的男人,一個能與我匹敵的男人。”

  他瞪著她彌漫著水煙的媚眸。“你的意思是,一個不會輕易被你誘惑的男人吧?”

  “或許吧。”她不以爲意地聳聳肩,淺笑的容顔看不出是嗔是喜。“我很訝異你居然沒有直接把我撲倒在床。”

  “你以爲我不想嗎?”他自嘲地問。

  她笑得更燦爛了。“我知道你想,但你克制住了自己——你是不是怕一旦跟我上了床,我就會纏著你跟老婆離婚?”

  “……”

  “你不是捨不得你老婆,你捨不得的是你的前途。”她再度自問自答,語氣滿是嘲弄。“你怕爆出外遇的醜聞,會傷害你的形象,選民會唾棄你,你年底就別想競選連任了。”

  “……”

  “可是,你還是很想要我,對吧?”她拉扯著領帶逼他靠近自己。“那就離婚。”銀白的牙貝在紅唇後閃著珍珠光澤。“我給你兩個禮拜考慮,否則我就跟殷樊亞上床。”

  她說什麽?!路柏琛愕然。她這意思是在威脅他嗎?他若不肯跟恬雨離婚,她就跟樊亞上床——她是有意撩起他的妒火吧?

  這女人若不是太蠢,便是對自己的魅力太有自信。

  他懊惱地皺眉,扯回領帶,一把抄起西裝外套。“我先走了!”

  她沒攔他,由他走出溫泉套房,唯有柔啞的嗓音,追在他身後,考驗他的耐性極限——

  “路柏琛,我說到做到喔!”


第四章
  他落了下風!

  開車回家的途中,路柏琛一路狂飆,藉由速度來宣泄心中的焦躁與自我厭惡。

  是的,他厭惡自己,厭惡自己在遊戲中屈居下風。

  李相思開出的遊戲規則,完全出乎他意料,他沒想到她竟要求他跟妻子離婚。

  活了半輩子,他不記得哪個女人膽敢如此威脅他、試煉他……

  真該死!

  不,更該死的是他自己,他根本不該讓今日的狀況有機會發生,不該讓那女人有機會對自己施展魅力。

  他昏了頭了。

  路柏琛陰鬱地攏眉,扭開廣播,找尋音樂放得最激烈的頻道。

  他漫無目標地轉著,音符一個又一個從音響裏淩亂地跳出來,有的高亢、有的低沈,連成一串,成了最奇詭的聲響。

  難道沒有一個能聽嗎?

  他火大了,幾乎想握拳槌打音響,忽地,一道如水的嗓音輕柔地流泄——

  “主持人、聽衆朋友晚安,我是殷恬雨。”

  他愣住。

  恬雨?她怎麽會在廣播頻道裏出現?

  “歡迎殷小姐來上我們節目。”主持人清爽的聲嗓介面。“我們知道,殷小姐跟路柏琛立委可說是一對神仙美眷,每次社交場合一定見你們聯袂出席,很多聽衆都說羡慕你們倆結婚那麽多年了,感情還是如膠似漆。”

  “哪里。”

  “今天我們邀請殷小姐來,主要是想請你跟我們聽衆聊聊夫妻的相處之道……”

  接下來,主持人還說了些什麽,路柏琛已然聽不清了,他怔怔地緩下車速,在腦裏的資料庫搜尋著妻子今晚的行程。

  對了,她幾天前仿佛跟他說過,她答應了去上一個夜間廣播節目。

  記得當時他還調侃了她幾句,說她清柔的嗓音在空中播送,肯定會迷倒一群男性聽衆,把她逗得粉頰生暈,對他大發嬌嗔。

  原來就是今晚啊。

  路柏琛淺勾唇,伸手調整音量,一面開車,一面聽妻子和廣播主持人的對談。

  女人聊天的主題,不外乎時尚或男人,他一向沒什麽興趣聽,但今夜,他格外聚精會神。

  胸臆熊熊燒著的燥火,慢慢讓那道清婉似水的嗓音給滅了,只留一股大火燒過後的溫暖。

  “……可不可以跟我們聽衆分享一下,你最愛你老公哪一點呢?”主持人忽然笑著提問。

  他倏地挺直腰板,身軀不知不覺僵硬。

  對這個問題,殷恬雨並沒立即回答,路柏琛幾乎能想象妻子窘紅著一張臉,手足無措的可憐模樣。

  “呵呵。”主持人清脆的笑聲似乎也隱喻了殷恬雨的羞澀。“那我換個方式問好了,從什麽時候開始,你發現自己愛上路立委呢?我們都知道路立委生得一表人才,殷小姐該不會是對他一見鍾情吧?”

  “不是。”

  “不是?”

  主持人微感好奇,路柏琛卻是大爲震驚。

  恬雨不是初次見面時,便愛上自己嗎?他一直很有自信,她是在那個他刻意接近的社交宴上,對他一見鍾情。

  難道不是嗎?

  “是因爲有一次……”

  ***    ***    ***

  那天,是母親的生日。

  早在一個月之前,母親便交代她了,要她在生日晚宴上演奏一曲,讓她一展精湛的琴藝,也算是將她再一次正式介紹給社交界。

  她很明白母親的言外之意,所謂“再一次”就表示母親對她這些時日的公開表現並不滿意,希望一切能重來。

  那一個月,她被迫重新接受禮儀訓練,上自太過清純的髮型,下至不夠亮眼的腳趾甲,整個進行大改造。

  “你就是太學生樣了,才會整個人被海薔她們比下去。”母親如是下結論。

  其實母女倆都心知肚明,重點不在她的穿著打扮,而是她天生便長得不夠清麗出色。

  但無論如何,一個母親總是相信自己的女兒還能變得更好更迷人,總是不情願認定,自己的女兒不如別人家的。

  母親堅持她能完美地亮相,她也只好順從。

  她像個沒有主見的洋娃娃,隨人擺弄,他們要她燙髮她便燙,要她在指甲上鑲亮片她便鑲。

  甚至連彈什麽曲子,都是由鋼琴老師決定,不能是磅礴的進行曲,也不能是哀傷的小調,要高貴、優雅,符合她身分地位的曲子。

  無論什麽建議,她都照單全收,只盼望這一回,不要再令家人們失望。

  因爲從小到大,她已經讓他們失望太多次了。

  但到了當天,她還是膽怯了,緊緊巴著特意來陪她的海薔堂姐。

  “別緊張,恬雨,你可以做到的。”海薔堂姐頻頻安慰她。

  她搖頭,臉色發白,胃絞痛。

  “就像你平常彈琴那樣,放鬆心情就對了,你彈得真的很棒。別緊張,來,跟我一起深呼吸,吸、吐、吸、吐……很好。”

  在堂姐一再溫聲鼓勵下,她終於還是上臺了,在一室膠著的注目下,她找到了站在角落的他,他送來一抹溫暖的微笑,那令她忽然有了勇氣。

  她戰戰兢兢地完成了演奏,雖然不如平時感情豐富,至少琴音流暢,一曲彈畢,也贏得熱烈掌聲。

  壞就壞在,竟然有人起哄要她代表致詞,祝賀自己的母親生日快樂。

  可她說不出口。

  她像只受驚的兔子,無助地站在大廳中央,吞吞吐吐,急得冷汗直冒,卻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父親震怒,母親難堪,而她,恨不得能當場死去。

  再一次,她又讓殷家人顔面掃地,能言善道的政治基因,爲什麽會生出她這麽一個不擅言詞的異類呢?

  她身上流著的,真的是殷家的血液嗎?

  那夜,她倉皇轉身上樓,逃回房裏啜泣流淚。

  那夜,就算她將自己緊鎖在一片幽暗裏,仿佛仍能聽見樓下傳來的,毫不留情的訕笑碎語。

  她蒙頭哭泣,怨上天讓她投錯了胎,不該生爲殷家人。

  正當她怨天尤人的時候,有個人,一把抓開了她緊抱在懷裏的棉被。

  她淚眼蒙矓地擡頭,驚愕地望入一雙幽暗無垠的眼眸。

  “你、你怎麽進來的?”

  雖然他今夜受到了邀請,但也只是跟著立委老闆來參加,家裏的傭人不可能允許一個陌生男子擅入她香閨啊。

  他默默地指了指窗外。

  她悚然抽氣,不可思議地瞪他。

  他爬窗戶進來的?從一樓爬到二樓?!

  “這對我來說不算什麽。”他淡淡地解釋。“我以前常這樣爬上爬下。”

  爲什麽?她想問他,嗓音卻在唇腔裏破碎。

  正如她破碎不堪的心。

  “你不用這麽難過。”他在床沿坐下。“在公開場合講話,本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不懂!”她哽咽地抗議。“對殷家人來說,這是本能。我哥哥、我三個堂姐妹,他們都是從小就代表學校參加演講、朗讀、辯論比賽,只有我、只有……”

  “只有你會在臺上緊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靜靜地介面。“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她揉眼睛。這還用問嗎?她丟光了殷家人的臉!

  “你們殷家人,很了不起嗎?做什麽事,都高人一等嗎?”淡漠的嗓音裏,隱隱流刺。

  她怔然,望向他諷刺的神情。“我不是這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他放鬆了緊繃的臉部線條,淡淡地微笑。“我只是想告訴你,不是只有你害怕在公開場合說話,很多人都有這個毛病,很正常。”

  “你也會嗎?”

  “以前我講話還會結巴呢。”他自嘲。“也是練了好久才改過來。”

  “真的嗎?”她不太相信。

  “真的。”他堅定地頷首。“相信我,演講是可以訓練的,只要多練習,就能克服害羞,我會幫你。”

  “你要幫我?”

  “嗯。”他笑望她,眼神好溫柔。

  她忽地一陣羞赧,不覺垂下頭。

  “好了,別哭了。”他靠近她,單手輕輕將她攬在懷裏,暖熱的氣息在她敏感的耳畔搔癢。“你知道嗎?你彈琴真的很好聽。那是什麽曲子?下次有機會再彈給我聽好嗎……”

  ***    ***    ***

  那是李斯特的《愛之夢》。

  後來,她彈了無數次給他聽。

  她也是在那一夜,赫然驚覺自己深深地愛上了這個男人,而且,可以義無反顧地愛他一生一世。

  她願意傾盡所有來愛他,無論他能不能以同等的深情回報自己。

  他不必回報,她也不求,因爲他待她,夠好了。

  節目結束後,殷恬雨和主持人又聊了片刻,這才步出電臺大樓,踏入清泠月色。

  涼風習習,調皮地勾惹她肩頭細發,她站在風裏,等著司機開車來接。

  但來的,卻是她意想不到的人。

  她訝異地望著停在街邊的深藍色賓士,望著墨黑的車窗滑下去,露出一張俊逸好看的臉孔。

  “柏琛?你怎麽來了?”

  他沒回答,靜靜地望著她,那深奧難解的眼神,宛如磁石吸引她的心韻亂了調。

  然後,他開門下車,走向她。

  “我來接你。”他低語,攬著她臂膀,將她送進車廂。

  “你不是說晚上會開會到很晚嗎?”她迷惑地看著他在身邊坐下。

  “嗯,提早結束了。”他沒看她,發動引擎。

  深藍車影,以蒙太奇手法,在暗夜裏,淡入,淡出。

  一路,路柏琛沈默不語,殷恬雨察覺到氣氛詭異,亦是啞然。

  他不對勁。

  殷恬雨偷窺丈夫的側面,他沈鬱的臉色像一把最犀利的弓,拉扯她柔軟的心弦。

  他是不是……想跟她說什麽,卻不敢說出口?

  她知道他今晚不是開會,下午她曾打電話給他助理,技巧地探知他安排了個私人行程。

  這私人行程是什麽,助理不清楚,她卻猜得出來。

  他去見李相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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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預感,今夜,他跟李相思之間必然發生了什麽,而他的心因此動搖了,也許,正考慮做某種決定。

  是什麽決定呢?

  她隱隱似是猜到了,卻不敢深究,急忙別過頭,數一盞盞經過眼前的街燈。

  時間,以一種磨人的慢速,蹣跚地走過。終於,他們回到了位於市區的高級公寓。

  在她對著梳妝鏡拆卸耳環的時候,他說要先洗個澡,她點頭,從鏡裏目送他脫下襯衫,進了浴室。

  他有話要說。

  她想著,心驚膽跳。

  她站起身,恍惚地拾起他抛在床上的襯衫和領帶,正想抛入洗衣籃時,眼角瞥見一抹淡淡的紅漬。

  那是什麽?

  她下意識地檢查,翻開襯衫衣領。

  後側內緣,清楚地留下一瓣唇印。

  呼吸,在刹那間停止。

  殷恬雨瞪著那宛如鮮血的胭脂色,心頭,仿佛也讓利刃給割出一道血來。

  是李相思留下的唇印。

  後衣領內緣,一個幾乎不可能沾上唇印的地方,她想象不到是什麽樣的情況能讓那女人不小心在此遺落下偷情的證據。

  除非,是趁柏琛不注意時,刻意烙下的。

  這唇印,是李相思對她下的戰帖,是一個情婦對妻子最冷酷的示威!

  危機迫在眼前了,由不得她繼續逃避,不去面對,她再也無法假裝柏琛並無外遇。

  她必須面對了,不得不面對……

  殷恬雨腦子暈眩,眼前迷蒙,她踉蹌著,一時辨不清方向,撞倒了五鬥櫃上一隻養著彩色玻璃珠的玻璃盅。

  彩珠滾落一地,玻璃盅支解成碎片。

  她惘然瞪著腳邊的災難,好半晌,方尋回神智,擱下襯衫,一顆顆拾回四散的彩珠。

  一塊玻璃碎片狠狠地嵌入她移動的腳趾,她吃痛,輕呼一聲,愣愣地看著鮮血滲出,染上襯衫衣領,無巧不巧地,和唇印融合在一起。

  李相思的唇印,染上她的血,到時柏琛看到的,會是誰留下的記號?

  老天!她在想什麽?

  腦海裏荒謬的念頭,讓她想笑,腳趾尖銳的刺痛,卻又令她想哭。

  不可以,不可以哭。

  她深呼吸,硬生生地逼回即將逃脫的淚水。

  “恬雨,怎麽了?”

  急切的聲嗓赫然在她身後揚起,她驀地僵住身子,兩秒後,才強笑著回首。

  “沒什麽,我不小心打翻玻璃盅了。”

  “你沒怎樣吧?”路柏琛蹙眉,隨手系上浴袍衣帶,便大踏步走過來,一見地上淩亂的玻璃碎片和染血的襯衫,呼吸一窒。

  “你流血了?”他不由分說地攔腰抱起她,將她放在床上,遠離危險之地。“哪里受傷了?”他檢視她全身上下,終於發現她白細的腳拇趾上,破了道不小的傷口。

  “你躺著。”他推她躺下,將她玉腿擱在自己膝上,隨手抽來紙巾,輕按在傷口上,眼看鮮血一時止不住,他索性抓起她腳掌,將拇趾塞入嘴裏。

  “柏琛!你做什麽?”她驚嚇地掙扎。

  “別動。”他強悍地以雙手鎖緊她玉足。

  “可是……”她羞窘地雙頰發燒。“我的腳很髒耶。”抗議的嗓音細細。

  他置若罔聞,逕自吸吮著她受傷的腳趾,每一次吸吮,都像一條最溫柔的鞭,抽在她心頭肉上。

  不要……

  殷恬雨右手握拳緊壓住唇,拼命抵擋住意欲沖出口的嗚咽。

  不要再對她這麽好了,她承受不起。

  淚霧,在她眼底放肆地蔓延,她無助地垂落眼簾。

  “很痛嗎?”他不知何時停止了吸吮的動作,趴在她身側,手指戲謔似地撫過她濕潤的眼睫。“這麽點小小的傷口就哭成這樣,你這女人會不會太嬌嫩了點啊?”

  她才不是因傷而哭,也不在乎那一點點疼痛,她是……她是感動又感傷啊!感動他對她的體貼,也感傷他太過體貼。

  可他永遠也不會明白。

  她微微牽了下唇角,不情願地揚起眸。

  映入眼底的,是一雙極深極亮的眸子,亮著調侃的星光,又深藏著她參不透的複雜思緒。

  “血止住了,我幫你貼了OK繃。”

  “嗯。”

  “傷口雖然有點大,但不深,應該過兩天就好了。”

  “嗯。”

  “怕痛的話,這兩天就少走點路,乖乖躺在床上好了。”

  “我才不怕痛呢。”她聽出他話裏的諧謔,不依地白他一眼。

  那神態,似不悅,更像撒嬌,路柏琛不禁微笑了,但不過轉瞬,笑意旋即斂去。

  她驚怔地望著他逐漸打結的眉宇。

  “我聽了你今天的廣播。”他突如其來地進出一句。

  她一愣。

  “原來你是在你媽生日那一天,才愛上我。我一直以爲!”

  “以爲什麽?”

  他沒回答,只是深深地望她,眼神慢慢地黯淡。“我沒你說的那麽好。”

  “什麽?”

  他垂下眼,似是躲避她的注視,良久,才揚起眸,自嘲似地一笑。“你在廣播裏,把自己的老公誇得天上有地上無的,你不怕人家笑你老王賣瓜,自賣自誇?”

  “我說的是實話啊。”

  路柏琛停住呼吸,半晌,澀澀地苦笑。

  明明是最輕最細的低語,卻如春天乍然劈響的落雷,強烈地震懾了他。

  她看他的表情,好似他是全世界最溫柔的男人、最體貼的丈夫,但其實,他根本不是。

  他只是個爲了追求名利,不惜利用她作爲晉身階的混蛋,如果她不是殷家的女兒,他不會……

  “戴芙妮。”在心旌最動搖的時候,他總會如此喚她。“你聽我說。”

  她陡然一震。

  他想說什麽?莫非他真想對她提出離婚?他不顧自己的政治前途了嗎?那李相思的魅力真如此之大?

  殷恬雨驀地挺直上半身,雙手緊拽住路柏琛的臂膀,她抓得好緊,仿佛怕一鬆手,他便會抛下她不見。

  他訝異地揚眉。“怎麽了?”

  “柏琛,我……”她不能讓他說出來,不能讓他有機會對她坦承自己的外遇。“我們去旅行好嗎?”

  “旅行?”他愕然。

  “嗯,我們去旅行吧!”她急切地點頭。“去年你就答應過我的,你說要帶我去義大利玩,卻老是不能成行,這次一定要去。”

  他猶豫地蹙眉。“可現在是立院會期,我每個禮拜都要開院會,出國不太好吧——”

  “我想現在就去!”她不顧一切地打斷他,從不曾如此執拗地要求他。“你請假吧,柏琛,十天就好,一個禮拜也行,我們去義大利好嗎?我好想去義大利。”

  她想離開臺灣,想把他遠遠地帶離這裏,只要能分開他跟李相思,或許他會發現自己並不愛那女人,只是一時迷戀。

  那麽,或許她還有機會,留住他的人——

  “拜託,我們去旅行,好不好?”

  她失神地求著他,失神地在他幽邃的眼潭裏,浮沈。


第五章
  雖然他感覺有些爲難,雖然現在是立院會期中,而這次旅行完全不在他原來的計劃當中,他還是應允了她近乎任性的要求。

  他們將去義大利,度假兩個禮拜。

  第一步,她成功了。

  接下來,該去探探對手的虛實了。

  一早起來,陪著丈夫一起吃完早餐,送他出門後,殷恬雨首先回房,洗了個長長的泡沫浴,然後,花更長的時間對鏡理妝。

  她很明白,再怎麽梳妝打扮,先天外表的條件,就是不如李相思,但至少,她不能在對手面前顯出一絲邋遢。

  聰明的士兵在上戰場前,會記得全副武裝,聰明的女人上戰場,也不忘披上最堅固的盔甲。

  清淡高雅的妝容,以及一襲能修飾她高姚身材的絲料及膝裙,就是她的盔甲。

  確定自己打扮妥當後,她挽起名牌皮包,自行開車,前往“弘京科技”的辦公大樓。

  表面上,她約自己的兄長共進午餐,其實,她是爲了見李相思一面。

  她刻意提早抵達,殷樊亞果然還在開會,負責接待她的是一個男秘書。

  不是李相思。

  她有些失望,隨著男秘書進了總經理辦公室,室內很寬敞,裝潢很符合殷樊亞的個人風格,低調、簡約,絕對的典雅。

  她在一張黑色皮沙發坐下,明眸不經意地掃掠過牆上挂著的後現代圖畫,色彩豐富的線條,在強烈的衝突中奇妙地和平共處。

  秘書端來一杯咖啡。“殷小姐,殷總大概還需要二十分鐘的時間,請你在這裏稍等一下。”

  “沒問題。”她揚眸,溫婉地微笑。“謝謝。”

  秘書點點頭,轉身正要離去時,她揚聲喚住他。“請問,李小姐今天不在辦公室嗎?”

  “李小姐?”

  “我哥的特別助理。”

  “喔,你說李特助啊!她在隔壁辦公室。”男秘書指了指嵌在牆面上一扇與這間辦公室相通的門。“需要我請她過來嗎?”

  “不用了。”殷恬雨搖頭,笑容更甜美。“既然她在忙,我就不打擾了。”

  男秘書離開後,殷恬雨起身,輕巧地來到那扇門前。

  李相思就在隔壁。

  她與自己,只有一牆之隔。

  殷恬雨深吸一口氣,試著輕輕轉動一下門把,發現並未落鎖。

  她有些吃驚。

  這表示,李相思隨時可以穿過這扇門,進這間辦公室——哥哥,如此信任那個女人嗎?

  他們之間,真是單純的上司與下屬的關係嗎?

  殷恬雨輕顰秀眉。這意外的發現令她驚疑不定,也對李相思更多了幾分戒備之心。

  如果,李相思果真和哥哥之間有些什麽,那她爲何又要與柏琛糾纏不清呢?她究竟意欲爲何?

  門的另一邊,忽然傳來些許細碎的聲響,殷恬雨一震,忙退開門邊,坐回沙發上。

  李相思推門進來,她懷裏抱著一疊文件,直接擱在殷樊亞辦公桌上,直到旋過身來,她才瞥見殷恬雨,表情明顯一愣。

  殷恬雨盈盈起身,櫻唇淺勾。“李小姐,好久不見。”

  李相思眼神一閃,清麗的嬌容很快漾開迷人笑波。“殷小姐,什麽時候來的?”她迎上來。

  “我剛到。”

  “殷總現在還在開會,恐怕還要再請你稍等一會兒。”

  “嗯,我知道。”殷恬雨保持微笑,眸光不著痕迹地打量李相思全身上下。跟那天晚宴上性感的裝扮不同,她今天的穿著很保守,真絲白襯衫,黑色套裝,長髮松松盤起,臉上甚至挂了一副黑色玳瑁框眼鏡。

  她看起來,非常地……OL

  迷惑,在殷恬雨胸臆間漫開。

  李相思似乎看透了她的思緒,粉唇似笑非笑地一彎,剛要發話,辦公桌上的電話鈴突然響起。

  她走過去接電話。

  殷恬雨愣愣地聽著她以流利的英語和對方溝通,對方大概是對合約條款有一些不滿,李相思很耐性地一一解釋,安撫對方。

  怪不得哥哥會起用她當特別助理,她的工作能力確實無庸置疑。

  這個對手,很強。

  外貌與內涵兼具,她能拿什麽與之一爭高下?

  殷恬雨澀澀地想,端起咖啡,斂眸啜飲。

  她唯一擁有的,就是殷家女兒的身分,如果這是唯一能留下丈夫的法寶,那麽,她也會毫不愧疚地利用。

  她不想失去柏琛,她不能失去他……

  “前兩天,我聽見你上廣播節目。”

  沙啞的聲嗓喚回殷恬雨迷蒙的思緒,她揚起眼簾,迎向李相思燦光流轉的美眸。

  “我好羡慕你們夫妻呢!”李相思在另一側的單人沙發落座,嫣然一笑。“路立委那麽疼你,你一定覺得很幸福。”

  她的確很幸福,如果沒遭人破壞的話。

  殷恬雨淺淺微笑,心下卻思量著李相思此番話的用意。

  不可能是單純表達祝福,她是藉此暗示什麽吧。

  “我在業界工作很多年了,也跟過幾個老闆,男人啊,只要有錢有勢就免不了在外頭亂來,養幾個情婦金屋藏嬌,像路立委這麽顧家又專情的,真的少之又少。”

  這是諷刺嗎?或是另一種形式的示威?

  殷恬雨暗掐掌心,愈來愈難挂住微笑的面具。

  “柏琛……的確很顧家,也很體貼我,我很幸運能嫁給他。”

  “他也很幸運能娶到你啊!殷總告訴我,以前追求你的男人,可以裝一卡車呢。”

  那是因爲她是殷家的千金。

  殷恬雨暗暗自嘲。“你別聽我哥亂說,哪有那回事。”

  “殷總很認真的,他說能娶到他妹妹的男人,是全天下最幸運的。”

  “唉,那是哥哥太寵我了。”殷恬雨粉頰窘迫地微熱,頓了頓。“不過他會告訴你這些私事,你們交情應該不錯吧?”

  這回,輪到她發球了。

  李相思仿佛很意外她會反擊,眸光忽明忽滅,終於,笑彎了眉眼。“不管交情好不好,我想殷總遇到誰,都會誇你這個妹妹的,他真的很疼你!”

  四兩撥千斤,將她的球輕輕彈回來。

  厲害的女人,也許她真的鬥不過。

  殷恬雨悄悄苦笑,語氣卻更加堅決。“我也很喜歡哥哥,他是個好哥哥,更是個好男人,可惜他總是不交女朋友,我真希望有個好女人好好愛他啊。”

  但,絕不會是如此工於心計的你。

  殷恬雨直視李相思,相信對方一定聽得出自己的言外之意。

  李相思神色不變,笑容依然如一方清透的湖,但也許,某處悄悄冒出了冰山一角。

  “恬雨,你來了啊。”殷樊亞清朗的聲嗓驀地在門口響起,緩和了緊繃的氛圍。

  殷恬雨站起身,笑著迎向兄長,後者習慣性地展臂,將她攬在懷裏。“今天怎麽這麽有興致,約我吃飯?”他低頭看妹妹,眼神親昵。

  “我跟柏琛要到義大利兩個禮拜,想說出發前先來跟哥哥報備一聲。”她仰起容顔,明著對兄長撒嬌,暗裏卻是向李相思下戰帖。

  “你們要出國?”殷樊亞些微訝異。“現在立法院不是在開會嗎?柏琛還有空陪你去玩?”

  “誰教他去年就答應人家了?我可不許他食言。”

  殷樊亞笑,點了點妹妹的鼻尖。“你啊,什麽時候學會這麽‘鴨霸’了?”他轉過頭,望向李相思。“我跟恬雨出去吃飯,可能會晚點進辦公室,有什麽事你先幫我處理一下。”

  “我知道。”李相思點頭,笑容早斂去,口氣純粹公事化,不理會殷樊亞逗留在她身上的目光,直視殷恬雨。

  “殷小姐,祝你們‘夫婦’在義大利玩得開心。”

  殷恬雨揚眉。是她多心了嗎?李相思似乎特別強調“夫婦”這兩個字。

  “謝謝!”她堅定地回應。“我們一定會很開心的。”

  語畢,她挽著兄長的臂膀,頭也不回地離去,背脊隱隱感覺到兩道如冰寒冽,卻也似火炎灼的視線!

  戰爭,開打了。

  ***    ***    ***

  義大利

  羅馬

  征戰的羅馬,格鬥士的羅馬,凱撒大帝的羅馬。

  曾經是西方世界最燦爛的一顆明珠,曾經謎樣地隕落,如今卻又活力無限,也熱情無限的城市。

  羅馬,男人的野心,女人的愛戀。

  羅馬,他們現今就在這裏。

  殷恬雨推開Westin  Excesior  Hotel的窗戶,興奮地張望羅馬街景。

  這家位於羅馬市中心的五星級飯店,外型就像一座城堡,美麗的尖塔在蒼藍的暮色中訴說著一個童話般的夢。

  而房內經過工匠巧手打造的文藝復興式裝潢,更絕對是一艘夢之船,承載著歷史的重量。

  但這一切絢爛與美好,都比不上羅馬的街景,比不上那一盞盞古典可愛的路燈,還有燈下那個義大利帥哥朝她抛來的飛吻。

  飛吻的熱度,烘暖了殷恬雨的頰,也融造出一朵甜蜜的微笑。

  瞥見妻子頰畔的紅霞,路柏琛好奇地揚眉,跟著望向窗外,才發現有個陌生男子正對她公然調情,他劍眉一蹙,幾乎是粗魯地把殷恬雨拉離窗邊。

  “你進來!”

  “柏琛,我們在羅馬耶。”她未察覺他的不悅,癡傻地笑著。

  “當然,難道我們在臺灣?”路柏琛背著妻子,朝街道上不識相的男子悄悄比出中指,然後砰地關上窗戶。

  “我好高興,你知不知道我一直想來這裏?”她握住他的手,興高采烈地搖晃著。

  他心動地望著她甜美的笑靨。“我知道。”可沒想到她竟會開心得像一個終於實現生日願望的小女孩。

  因爲她是如此地喜悅,盤旋在他胸臆那最後一點點猶豫也逸盡了。他的決定是正確的,就算這趟旅行來得太倉促也太意外,就算他不得不取消好幾個行程,惹惱幾個政壇大老,仍然值得。

  因爲,他從來不曾見過妻子笑得這般無邪,百分百的幸福。

  她是真的覺得幸福吧?不是假裝的吧?

  路柏琛斂下眸,憶起臨上飛機前,他接到李相思的電話,她告訴他,恬雨已經知道他們倆的事了。

  “她知道了?怎麽可能?”他聞言,額頭冷汗直冒。

  “你把女人都當成傻子了嗎?她當然看得出來。”李相思淡淡地嘲笑他。“不但看出來,還親自來辦公室對我嗆聲了。”

  “恬雨對你嗆聲?”他愕然,半晌,乾澀一笑。“不可能的,恬雨不會對任何人嗆聲。”

  她是那麽溫柔靦腆……

  “你以爲非要潑婦駡街才叫做嗆聲嗎?”李相思輕哼。“殷恬雨表達得夠明白了。”

  “我不相信。”他僵硬地回話。“恬雨如果真的知道了什麽,一定會有哪里不對勁的,可是我看不出來。”

  “你太不瞭解自己的老婆了,柏琛。”

  是嗎?他不瞭解恬雨?

  她真可以明知自己的丈夫迷戀上另外一個女人,卻不動聲色,假裝若無其事?

  恬雨懂得假裝?

  不!不可能的,她玩不來這種爾虞我詐的遊戲,她不可能會玩。

  一念及此,路柏琛下意識地對自己搖頭。

  “……討厭,爲什麽不行?”殷恬雨不滿的嬌嗔驚醒了他迷蒙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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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定定神,知道自己漏聽了妻子說的話,忙拉開歉意的笑。“你再說一次。”

  她若有所思地凝睇他兩秒,目光微妙地黯下,又亮起。“我說,我們晚上找家小酒館坐坐,感受一下當地居民的生活,好嗎?”

  “小酒館?”那會有多少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對他老婆調情?他攏眉,拒絕的言語在目光觸及妻子期盼的笑容時,識趣地滾回喉嚨。“可以啊,不過先說好,你一定要緊緊跟在我身邊。”

  “爲什麽?”她不解。

  還用問?他橫她一眼。“我可不想自己老婆讓義大利男人給拐去。”

  她一嗆。“你說什麽?”

  “我說,我不要自己的老婆——”

  “你不用說了!”玉手忙掩住他的唇。“你老是亂說話。”

  他拉下她的手,好整以暇地欣賞著她又染上秋霜的頰葉。怎麽會有這麽容易害羞的女人?

  路柏琛不禁微笑。

  “你笑什麽?”她嬌睨他。

  “你真的要我解釋?”他逗她,言下之意是暗示這一說明恐怕會更令她發窘。

  殷恬雨臉頰更燙。“不必了,你說了我也不聽。”語落,她輕盈地旋身,率先離開房間。

  他笑著跟上,不由分說地挽起她臂膀,與她相偕踏入羅馬城的黃昏。

  薄暮時分,一切事物看來都是蒙朧煙媚的,帶一種極浪漫的情調,就連人,好似也在昏蒙的色調裏,變美了。

  一路上,殷恬雨遇見不只一個男人對她行注目禮,有的甚至不管她身邊就站著個護花使者,直率地送來熱情的笑容。

  怪不得有人說,義大利男人就是有辦法讓女人覺得自己魅力顛倒衆生,此言當真不虛啊!

  殷恬雨輕飄飄地想,步履似乎也跟著腦海的念頭,漂浮了起來。

  一個英俊的金髮義大利帥哥走過,朝她挑逗地眨了眨眼,她也困惑地眨眨眼,恍惚地回眸,追隨他偉岸的背影。

  “你在幹麽?”耳畔忽地飄來一串不悅的質問,一隻大掌覆上她頭頂,強硬地將她迷路的螓首扳回來。

  “啊。”她驚叫一聲,回過神,揚起臉。“怎麽了?”

  “還問?”他瞪眼。“你剛剛在看什麽?”

  “我?”她臉一熱,這才恍然驚覺方才自己看帥哥竟看呆了。“沒有啊。”心虛地裝傻。

  “你喜歡那種型的?”

  “什麽型?我不知道你說什麽。”繼續裝傻。

  “剛剛那個男人!”他磨牙。“你該不會煞到人家了吧?”

  “哪有啊?”她急忙否認。“只是人家都跟我打招呼,總不好都不理人吧?所以……我就……”回頭看看而已嘛。

  她斂下眸,小心翼翼地自眼睫下窺視他。

  他板起臉。“有這麽多帥哥對你示好,你很得意吧?”

  她訝異地看著丈夫緊緊收攏的眉宇,一轉念。“難道你在吃醋嗎?”不會吧?可能嗎?

  “我吃醋?!”他怪叫,眸裏交織著奇特光影,仿佛也爲她的推論感到震驚,半晌,才粗聲否認。“我才不是吃醋。”

  那是什麽?

  他嘴邊抽動的肌肉難道不像正在吃酸到底的悶醋嗎?不時往路邊男人射去的如刀眸光不也說明了他懊惱的情緒嗎?

  他是在吃醋。殷恬雨肯定地想,芳心飛起來。但爲什麽?

  因爲他不喜歡自己的老婆受人垂涎吧?八成是男性那種不容他人覬覦所有物的佔有欲。

  就算是那樣,她也開心。

  因爲這代表,他把她當成“自己的”。

  “我沒吃醋。”他再度宣稱。

  沒有才怪。她竊笑,嬌嗔地睨他。

  “你很小氣耶。在臺灣,每次都是你接受女人仰慕的目光,偶爾讓我享受一下有什麽關係嘛。而且他們也不是真的對我有興趣,只是看到東方女子,習慣性就想打招呼吧。我長得又不好看。”話到最後一句,嗓音輕細起來。

  “你當然很好看。”他皺眉瞪她,似乎很不高興她如此貶低自己。

  說謊。可是她愛聽。

  “我太高了。”

  “站在我身邊剛剛好。”

  “身材不好。”

  “哪里不好了?”他打量她,下了結論。“很穠纖合度啊。”

  “我是單眼皮。”

  “沒人告訴你,單眼皮女生才更有種屬於東方的魅力嗎?”

  她噗哧一笑,瞟了他一記“只有你才會這麽說吧”的眼波。

  “我鼻子太高。”她繼續鬧他。

  “我沒聽說有人嫌自己鼻子挺的。”

  我比不上李相思。

  殷恬雨梗住,急忙把差點滾出唇畔的話語拖回來。她深吸一口氣,依然笑晏晏。

  “路大立委能言善道,小女子甘拜下風。”

  “我說的是真心話。”他一本正經。

  或許吧,但他也說過太多謊言。

  她悄然歎息,凝睇他的眼卻仍是淘氣的,璀亮如星。“你敢在‘真理之口’發誓嗎?”

  “真理之口”是羅馬極受歡迎的觀光地標,一塊嵌於教堂門廊的大理石板,有著猙獰臉譜,羅馬人認爲臉譜上的嘴代表了神的判決,說謊的人將手伸進嘴裏,將會被獠牙一口咬掉。

  這傳說,路柏琛當然也聽說過。

  “當然敢,有什麽不敢?”他信誓旦旦。

  “你不怕自己的手被咬掉?”

  他聳聳肩,展臂一把將她摟進懷裏,笑嘻嘻地逗她。“那你不就糟糕了?要侍候一個獨臂老公。”

  她偎在他溫暖的胸膛,心下既甜蜜,又禁不住些微酸楚。

  爲何他能這樣若無其事地對她開玩笑呢?他心裏,明明想著另一個女人啊!

  有時候她真想對他抗議,如果不愛她,就別對她如此溫柔。

  她半無奈地偏高臉蛋,直視他。“怪不得黨內那些大老都那麽喜歡你。”

  “你這意思該不會是說,我專會花言巧語吧?”他危險地眯起眼。

  她抿唇,但笑不語。

  “恬雨!”他惱了,單手撫上她後頸,作勢要掐她。

  她吃吃地笑,縮頸拱肩,躲他可怕的爪,明眸一轉,忽地瞥見不遠方一座往山上教堂延伸的大理石階梯。

  “那好像就是西班牙階梯耶!我們爬上去好不好?”話一落,她也不管他同不同意,掙脫了他,一溜煙地往前奔去。

  他望著她翩若驚鴻的身影,嘴角一揚,笑了,卻偏還要裝惱火。“戴芙妮!你別想溜,給我解釋清楚!”

  他追上去,她不肯停,一鼓作氣爬上石階,還不到盡頭,她便累了,彎腰扶腿,气喘吁吁。

  他從背後一把攬住她,得意地笑。“這下可抓到你了吧!”

  她仰頭微笑,臉頰因運動染上紅灩灩的霞暈,添了幾分楚楚韻致,他看著,心弦一動,忽然也捨不得再說什麽了,摟著她揀了一行石階坐下。

  兩人就像一般觀光客那樣,並肩坐在石階上,看人來人往,看一個畫家在霞光夕影裏專注地寫生,看一對老夫婦慢吞吞地挂起老花眼鏡,批評周遭衣衫下合規矩的年輕人,看階梯下一棟曾收留詩人濟慈養病的粉紅色小屋,看廣場上一座直指天際的方尖碑,以及背後左右對稱的鐘樓。

  看到盡興後,兩人起身,原本想進教堂參觀一番,卻因爲時間晚了,教堂早已關門,只得沿街散步離開。

  “肚子餓了嗎?要不要先去吃飯?”路柏琛問。

  “好啊。”

  殷恬雨贊成,等著路柏琛攤開觀光指南,找附近的好餐廳,她左顧右盼,發現街角立著一尊小小雕像,好奇地走過去看,忽地,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懷裏抱著個嬰兒,朝她走來,身後還跟著幾個小男孩,團團圍住她。

  老婦人嘰嘰咕咕,不曉得跟她說些什麽,一個小男孩抱著一疊報紙,朝她比手劃腳。

  起先她不明白小男孩是什麽意思,後來才弄清楚原來是請她買報紙,她打開皮包,正想掏錢,一隻大手猛然伸過來,攫住她。

  她嚇一跳,回首,原來是路柏琛。

  “柏琛,等等,我要買份報紙……”

  “買什麽報紙?”他橫眉豎目,以氣勢迫使那些孩子讓路,擁著她離開包圍圈。“你看得懂義大利文嗎?”

  “他們賣的是英文報……”

  “英文又如何?現在都什麽時候了?一天都快過完了,你還買報紙?”

  “沒關係吧?買一份也無妨啊。”

  “你這傻瓜!”他驀地停下步伐,扳過她的肩,懊惱地斥她。“你以爲這些吉普賽人真的想賣報紙給你?他們是想乘機會搶你的錢包啊!”

  “我知道啊。”清澄的眼神看來好無辜。

  他倒抽口氣。“你知道還掏錢?”

  “他們需要錢,我不缺錢。”意思是被打劫也無所謂。

  “你!”他簡直被她打敗了。

  “柏琛,我們幫他們一下好嗎?”她軟語提議。“只是買幾份報紙,也許他們今天晚上就有飯吃了。”

  “我不買!”他氣衝衝地甩衣袖。

  “你好冷血。”

  “我本來就冷血。”

  “唉,我們去買嘛,好不好?”玉掌宛如搖籃,托住他的手,撒嬌地搖晃著。

  他一顆心也跟著晃。

  她究竟是天真還是善良得過頭?他簡直拿她沒辦法。

  “到時一堆小扒手圍過來,你就不要後悔。”他碎碎念,卻還是依了她的要求,不情不願地往那群吉普賽流浪兒走去。

  他從不拒絕她。

  殷恬雨目送他背影。

  他總是笑她太心軟,太容易上當,總是說她傻到認不清這世界的黑暗面,說自己的冷酷才是精明的處世之道,但他,從來不曾拒絕她諸如此類“善良到簡直愚蠢”的請求。

  她望著他掏出皮夾,取出一張百元美鈔,買下所有剩下的報紙。

  孩子們被他大方的舉動怔呆了,一時也忘了要搶他,愣愣地看著他捧著報紙離開。

  她微笑迎接他。

  他沒好氣地舉高手,朝她秀了秀一疊根本不可能翻來看的報紙。“這下你滿意了吧?”

  她輕輕地笑。

  “還呆著做什麽?快閃吧!”他抱著報紙,走在前頭。

  她跟上去,挽住他臂膀。“柏琛,我這麽做是不是很蠢?”

  “你知道就好了。”

  “那你爲什麽還要答應我?”

  他白她一眼,仿佛在怨她多此一問。

  她胸口一暖,像一團奶油融得一塌糊塗。她好愛他啊!

  她側過螓首,臉頰貼在他質料柔軟的衣袖上。“柏琛,我真的覺得自己好幸福。”

  與他相遇,和他成婚,是她一生最大的幸福。

  不論這幸福的調味料裏,有多少成分,是欺騙人味覺的謊言……

  “你怎麽忽然說起這些有的沒的?”他似乎有些尷尬,身軀略僵了僵。

  她淺淺地彎唇。“走吧。”

  “去哪兒?”

  “吃飯啊!你肚子不餓嗎?”

  “是有點餓了。”

  “我們去吃點東西吧。”她柔聲低語,瞳神因想象而閃亮。“我想吃奶油很濃很濃的義大利面,要吃披薩,還有你答應我的,飯後我們找家小酒館坐一坐。”

  “可是不准你喝酒。”他悍然補充。

  她怔住。“去酒館怎能不喝酒?”

  “不許你喝。”他很堅決。

  “爲什麽?”

  “要喝我們回飯店再喝。”

  “只喝一點也不行嗎?”她不明白他爲何要禁止她。“我答應你不會喝醉。”

  “一點也不行。”

  “爲什麽?”

  “因爲你一喝酒就臉紅。”

  “那又怎樣?”

  “會招來蒼蠅。”俊容緊凜。

  “什麽?”她還是不懂。

  他卻緊閉嘴殼,撬不開一個字來。

  “柏琛,你剛說什麽蒼蠅?我沒聽懂。”

  “柏琛,你怎麽不說話?剛剛……”

  霸道的方唇,忽地,一口擒住那在微風中輕輕顫動著的櫻瓣,揉碎了,伴著曖昧的抗議聲一起咽下。

  暮色深濃,街燈細心地以光裁剪著兩道忘情相擁的影子,天邊,一牙新月靜靜地吐露清輝。


第六章
  在羅馬玩了四天後,兩人轉進水都威尼斯。

  威尼斯是座奇妙的城市,宛如血管密密分佈子城內各處的運河,擔負起全部的運輸責任,人們上下班搭的是水上巴上,觀光客搭的是遊輪客艇,以及一條條宿在河岸邊,被稱爲“貢多拉”的美麗小船。

  一出威尼斯火車站,殷恬雨立刻被眼前繁華多變的運河風光給迷住了,雖然乘坐貢多拉時,她隱隱約約聞到了一股河流飄來的腥臭味,但船夫渾厚迷人的歌聲仍是催動了她浪漫的心魂。

  她回過明亮的眸,望向坐在身邊的路柏琛,正欲發表感言時,他搶先一步擡起手。

  “你別說,讓我猜猜。”他俊俏的嘴角勾著玩味的笑。“你是不是要跟我說,好浪漫喔,沒想到我們真的在威尼斯耶。”

  聽出他話中的嘲弄意味,殷恬雨微微噘起唇。“幹麽啦?不行嗎?”

  路柏琛笑意漫上眉宇,進出那種“我就知道”的眼神,他故作無奈地聳聳鼻子。“你沒聞到嗎?有種奇怪的味道。”

  “那又怎樣?”她知道他在暗示什麽。

  “你不覺得很破壞氣氛嗎?”

  “不覺得。”她橫他一眼。“每個城市都有美中不足之處,你爲什麽偏要挖掘醜陋的一面呢?我寧願只記得威尼斯的美好。”

  他注視她兩秒。“的確很像你會說出來的話。”

  他不該感覺訝異的,她原本就是個只看到神話浪漫面的女人,她對世界的認知,原本就是光明多於黑暗。

  他寧願她永保如此的純真。

  “戴芙妮。”他心弦一扯,忽地拉起她的手,握在掌心裏呵護。

  她揚起眸,眼神疑問。

  “沒什麽。”他微笑。“你聽得懂船夫在唱什麽嗎?”

  “嗄?”她愣了愣,搖頭。“是義大利文吧,我聽不懂。”

  “是一首拿波裏隋情歌。”

  “拿波裏情歌?”殷恬雨擡眸望向船夫,長相不賴的中年船夫也正好看著她,沖她調情似地眨了眨眼。

  她臉頰一熱,尷尬地不曉得如何反應時,路柏琛掌心托住她尖巧的下頷,強硬地將她的注意力轉回來。

  她在他眼底,瞥見一絲不悅的警告。

  他不會又生氣了吧?她好玩地微笑。

  “你剛說他唱的是拿波裏情歌?”

  他點頭,咳兩聲,仿佛藉此鎮定自己起伏的情緒。“你知道拿波裏作家怎麽形容他們的民謠嗎?他們說那是‘一聲歎息,一個吻,一陣愉悅的笑,一種複雜而蘊含力量的思想’。”

  一聲歎息,一個吻,一陣愉悅的笑,一種複雜而蘊含力量的思想。

  殷恬雨怔怔地咀嚼這段話,愈是細品,愈有滋味。

  “你怎麽會知道這些?”她夢幻似地凝睇路柏琛,不敢相信自己的丈夫能說出如此羅曼蒂克的介紹詞。

  他一向很實際,不是嗎?

  “你從哪里看來的?你讀過拿波裏作家的作品嗎?”

  “怎麽可能?”他朗笑,搖了搖手上拿著的觀光指南。

  原來是現學現賣啊!

  她嬌睨他。“還以爲你什麽時候變得那麽有文學氣質呢。”

  “嘿,我能背出這段話就不簡單了,你應該誇獎我才是。”他像個小男孩似的,戲謔地討賞。

  “是啦,你最厲害。”她柔聲低語,口氣雖似含著不情願,凝望丈夫的眼潭,卻是滿滿的,承載著濃濃愛意。

  她寵愛地看著他,就像母親看著自己調皮的孩子。

  路柏琛一窒,心臟跳漏一拍。

  他轉過頭,不敢再迎視她赤裸裸、澄澈見底的眼潭。她對他的愛,是如此昭然若揭,宛如歷經千年歲月的巨岩,沈沈壓在他心頭上。

  千年的重量,永恒的愛,他該如何承受?

  如果她知道他和相思……

  “柏琛,你在想什麽?”她幽幽的嗓音如最輕的春風,吹過他耳畔。

  他驀地醒神,抹去眼底沈鬱的思緒,朝她暖暖地一笑。“沒什麽,我只是在想,我們晚上該去哪家餐廳。”

  她凝視他,也不知是否猜出這只是他的推託之詞,總之,她沒再追問,唇角淺淺一揚。

  下船後,兩人手牽著手,在群鴿亂舞的聖馬可廣場上散步。殷恬雨買了一條麵包,撕成小小碎塊,喂著鴿子玩了片刻,忽地揚聲。

  “你知道嗎?柏琛,以前威尼斯可是個獨立城邦,還曾經跟土耳其爭了四百年的海上霸權呢。”

  “你怎會知道這些?”他訝異地瞥她一眼。

  “你以爲只有你會事先做功課嗎?”她似笑非笑地抿唇。“威尼斯原本是拜占庭帝國的屬國,後來帝國沒落,威尼斯趁機獨立,取得了自治權。”

  “然後呢?”

  “當然是四處擴張領土嘍,連君士坦丁堡都曾經是威尼斯共和國的殖民地。”

  “了不起。”路柏琛眯起眼,遙想當年威尼斯城邦的權傾一方。

  殷恬雨繼續說歷史。“聽說威尼斯的貴族階級就是國會議員,本來是由比較富有的商人來擔任的,後來改爲世襲。”她頓了頓,歎息。“就算到了現在的民主時代,這種政治世家還是存在。”

  “你是說你們殷家?”他領悟她話中涵義。

  她輕輕點頭。

  “你不喜歡吧?”他憐惜地撫弄妻子的細發。“從小在這樣的家庭環境中長大,確實是一種壓力。”

  “我以前的確很不喜歡,因爲別人總以爲我是殷家的孩子,理所當然就應該是很優秀的菁英,可惜我不是。”她啞聲低語。

  路柏琛望著她略顯憂鬱的側面,正想開口安慰,她卻忽然揚起眸,微微一笑。

  “不過現在我懂了,我從殷家得到的比我失去的多得多。”

  “什麽意思?”他不懂。

  她沒解釋,逕自仰頭,欣賞面前一棟極富哥德式風格的華麗建築,目光順著屋頂的尖銳線條婉蜒。

  “這就是道奇宮吧?聽說以前威尼斯總督就住在這裏。”她回眸。“要不要進去參觀?”

  “好啊。”路柏琛無異議。

  兩人買了門票,隨著一群觀光客簇擁著踏進宮殿裏,室內金碧輝煌的擺設頻頻引起讚歎,天花板精致的雕刻更是足以流芳百世的藝術珍品。

  “好漂亮的宮殿!”殷恬雨長籲一口氣。當時的總督一定很有權勢。

  “當然嘍,不然怎麽跟人家競爭海權?”路柏琛回話的口氣隱隱透露著仰慕。

  “我可以想象,你如果是威尼斯總督,一定是很霸道的那一型。”她揶揄。

  他朗笑,不置可否。

  “如果你生在那時代,你會想當總督嗎?”

  “你說呢?”他沒正面回應,神采飛揚的表情卻明白表示了有爲者當如是。

  殷恬雨靜靜凝睇他。

  那麽,千萬別忘了你的野心啊!她澀澀地在心裏叮囑。別忘了要實現政治野心,依附政治世家永遠是最便捷的途徑。

  她斂下眸,對自己苦笑。

  她承認自己很卑鄙,她是故意提起這話題的,她要點醒他,事業與愛情,他該好好拿捏天平兩端的重量,別做出令自己後悔的決定。

  離開她,離開殷家的庇護,絕對會讓他的政治前途蒙上陰影。

  所以,別再想著李相思了,那個女人只會令他身敗名裂。

  他如此精明,一定會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對吧?

  ***    ***    ***

  歡樂,是時光的羽翼,小叮噹的任意門,仿佛只是一眨眼,兩人便瞬間移動到此趟旅行的最後一站!托斯卡尼。

  路柏琛租了一間度假小屋,兩人在此地盤桓了好幾天,享受慵懶的鄉間生活。

  清晨,他們會沿著小屋附近的葡萄園散步。初秋時節,葡萄結實彙彙,飽滿的果串猶如一顆顆明珠,在薄霧中閃著清光。

  待陽光從雲朵後透出來,便可清楚地看見眼前一大片丘陵起伏,一幢幢紅瓦石牆的鄉間小屋,悠閒地坐落在翠色波浪中。走累了,兩人會尋一株枝葉茂密的橄欖樹,在樹蔭下憩息,並肩欣賞周遭的好風光。

  中午時分,殷恬雨會在度假屋裏光潔明亮的廚房裏親手準備菜肴,她最愛托斯卡尼的番茄,燙熟了,灑上橄欖油、大蒜末,以及一把新鮮的羅勒,做成清爽的色拉,路柏琛最愛的則是烤得脆脆的麵包片,抹上黑橄欖醬及蒜末,香酥可口。

  午飯後,兩人會半躺在落地窗邊的沙發上讀書,享受著溫暖的日光浴。她讀的是軟性的散文小說,他就比較殺風景了,總是看些諸如名人傳記之類硬邦邦的讀物。

  到了傍晚,那是更奇妙的時刻,穿過美到不可思議的薄暮,來到一家一對老夫婦開的小餐館,喝杯紅酒,吃著義大利鄉間料理,然後,熏醉著神志,在越過下曼舞。

  如此平淡卻閒適的生活,對殷恬雨而言,美得像一場夢,一場她永遠不想醒來的夢。

  但,挽不住的時光輪,終究要轉動。

  再過不到二十四個小時,他們便要搭機返台了,這天,將是這甜蜜假期的最後一天。

  要回臺灣了。

  殷恬雨搖搖頭,甩開腦裏不受歡迎的念頭,不管如何,這最後一天還是屬於他們的,她要好好把握。

  她望著鏡中的身影,爲自己做最後的裝飾,她在發際壓上一朵粉色玫瑰水鑽髮夾,頸上,則松松挽著條彩色絲巾。

  看起來還不錯。

  不知道爲什麽,也許是義大利有種奇異的魔力,她總覺得自己來到這兒後,似乎變好看了,偶爾,甚至可以用上“漂亮”這個形容詞。

  如果,能夠在這裏長住就好了,或許她會一天比一天漂亮,一天比一天更有魅力。

  不過當然是不可能的,她必須回臺灣……應該說,她必須和他一起回臺灣。

  她自嘲地牽唇,不再留戀鏡中的容姿,披上一件薄外套,盈盈下樓。原本該在客廳等待的男人,卻不見身影。

  他上哪兒去了?

  她疑惑地挑眉,眸光流轉,在室內搜尋,忽地,透過廚房的門簾瞥見他的下半身。

  她走上前,正想出聲喚他,卻乍然聽見他模糊的低語。

  “我知道期限已經到了,可我不能提早離開,恬雨玩得很開心,我不想掃她的興。”

  嬌軀僵凝。

  “你就不能再多等一天嗎?我明天就搭機回臺灣了。”

  懷疑的浪潮在心海翻滾。他在跟誰講電話?

  “你聽我說,相思——”

  是她!

  殷恬雨只覺眼前一眩,忙探手扶牆,穩住自己虛軟的身子。

  他在跟李相思講電話,他要她再多等一天——這意思是,他一回臺灣就要投向她懷抱了嗎?他就那麽迫不及待想見到她?

  “你真的……會跟樊亞上床嗎?”

  樊亞?關哥哥什麽事?爲什麽柏琛要提起他?

  “……你放心吧,我一回臺灣就會告訴你我的決定。”

  什麽決定?他要做什麽決定?他打算……離開她嗎?

  殷恬雨撫住緊窒的胸口,只覺得一陣透不過氣,她痛楚地旋身,悄悄奔出了屋外,沿著鄉間小徑一路踉蹌。

  她承認自己膽小,她沒勇氣再聽下去了,若是他當場對那個女人甜言蜜語起來,她恐怕恨不得撞牆而死。

  她不敢面對現實。

  她昏沈沈地覓路前進,一個不小心,闖進葡萄園裏,教藤蔓支架鬧得一身狼狽,絲巾割破了,髮夾也在無意中還落。

  終於,她來到每日光臨的小餐館,老闆夫婦早認識她了,熱情地迎上來,一見她披頭散髮,嚇一大跳。

  老闆娘用義大利語嘰咕了一串,她聽不懂,但約莫猜得出來。

  “我想……可以給我一杯酒嗎?”她需要定定心神。

  老闆娘會意,揮手要老伴去招待別的客人,自己則將殷恬雨領進餐館後的廚房,拉著她在桌邊坐下,斟了一杯紅酒給她。

  她強笑著道謝,捧起酒杯,深深啜飲一口。

  老闆娘伸手替她理了理淩亂的頭髮,目光滿蘊關懷。

  跟老公吵架了嗎?老闆娘用手勢表達詢問。

  她澀澀地搖頭。“柏琛不會跟我吵架的。”

  那是怎麽回事?

  她斂眸不語,慢慢地啜著紅酒,一杯喝幹了,老闆娘體貼地又斟了一杯。

  她恍惚地盯著杯中那美麗的、淒豔的、如血的液體,忽地想起他襯衫上那一抹染上鮮血的唇印。

  “我的老公,其實不愛我。”她迷蒙地傾訴,明知老婦人聽不懂她說什麽,於是放心地吐露心聲。“他愛著另一個女人。”

  她揚起眼睫,迎向老婦人慈藹的容顔,眸中水霧漫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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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他不愛我了——如果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他會對她敞開心的,可他從來不肯。他知道我所有的事,知道我從小是怎麽長大的,我卻不清楚他過去發生了什麽,他從不告訴我。我只知道他是獨生子,他媽媽很早就去世了,他爸爸長年待在國外,我甚至沒見過幾次,最後那次,還是我們接到醫院的病危通知……”

  她停頓,思緒朦朧地飛回從前,半晌,她搖搖頭,唇角翻起一絲苦澀。“我很清楚,他心裏藏著許多秘密,而最大的秘密就是,他不愛我!雖然他說了很多好聽的謊言哄我,雖然他告訴我他對我是一見鍾情,但其實……”

  她驀地哽咽,一顆清淚沿著頰畔墜下。

  老婦人不舍地驚歎,喃喃念著什麽,手指替她抹去眼淚。

  她在閃閃淚光中微笑。“不好意思,跟你說了這麽多,你一定很煩吧,其實你根本就聽不懂我說什麽。”

  老婦人不懂。

  沒有人懂。

  因爲她不能跟任何人傾訴這深藏於內心的驚懼,這會傷害柏琛,大家會以爲她的婚姻不幸福,會以爲她丈夫不夠體貼,但其實,他真的待她很好。

  或許就因爲他太好了,她才如此離不開他。

  “我愛他,真的好愛。”但她也很清楚,如果她不是殷家的女兒,他不可能娶她。

  老婦人溫柔地將酒杯推向她,示意她多喝幾口平復心情。

  她感激地接過,喝下一杯溫潤與苦澀。

  “謝謝你。”她扶著桌緣起身。“我想我還是回去好了,柏琛找不到我會著急。”

  她向老闆娘道別,推開廚房的後門,迎面飄來一簾沁涼雨絲。

  老闆娘見這雨勢,托住她臂膀,對她搖了搖頭。

  “你是說我這樣淋雨回去會生病嗎?”殷恬雨澀澀地微笑。“沒關係的,我反倒希望能大病一場呢。”

  最好發燒發到四十度,說不定就能在這淳樸的鄉間多留一些時日了。

  “拜拜。”

  她踏進漫漫的雨霧,街燈在一簾灰白裏亮著黯淡的光,月娘藏匿,星子不見,世界是寂寥。

  單戀,也是寂寥。

  殷恬雨踽踽獨行,忽然間,來到一個岔路口,而她竟忘了哪一邊才是歸家的路。

  她茫然地佇立在原地。

  是左邊,還是右邊?哪個方向才是正確的?

  或許,都不對,或許能夠決定方向的人不是她……

  “恬雨!你去哪里了?”一道灰色的身影,火箭似地從迷霧裏沖出來,一雙燒著烈焰的眸,焦躁地打量她全身上下。“你怎麽淋成這樣?你沒事吧?”

  她眨眨眼,打了個冷顫。“我很好。”

  “還說很好?你全身都在發抖!”他低咆,脫下防水運動夾克披在她肩上。“我們先回去。”

  他擁著她,回到度假小屋,點燃了壁爐,烘暖她冰冷的嬌軀。

  然後,他去浴室替她放熱水,她則坐在壁爐前,怔怔地望著在柴木上跳舞的火焰。

  他回到客廳,順手拿了一條大毛巾,一面替她擦幹頭髮,一面問:“你剛去哪兒了?”

  “去餐廳。”她木然回應。

  “去餐廳?”他皺眉。“怎麽不等我一起去?還有,雨下得這麽大,你就這樣一路走回來?爲什麽不乾脆在那裏多待一陣子?”

  “因爲我怕你著急。”

  “那你也可以打電話要我去接你啊!”他責備她。“瞧你,全身都濕透了,萬一感冒怎麽辦?”

  她不說話,回過頭,煙水茫茫的眼眸睇著他。

  他心跳一停。“到底怎麽回事?你不開心嗎?”

  她搖頭。

  “那你怎麽不說一聲就跑出去?”

  她微微展唇,他以爲她總算要開口了,震動耳膜的卻是長長的一聲“哈啾”。

  她揉揉過敏的鼻子,傻笑。

  “怎麽辦?我好像已經感冒了耶。”

  ***    ***    ***

  她燒得很嚴重。

  是夜,路柏琛協助神智昏沈的殷恬雨洗澡,幫著她換上睡衣,扶她躺上床,拿來體溫計一量,竟發現她發燒到將近三十八度。

  而且,隨著夜色加深,她的體溫亦逐漸升高,額前進出一顆顆豆大的冷汗,身軀畏寒。

  他連忙喂她吃退燒藥,喝了一大杯溫開水。

  忙亂了幾個小時,她終於蒙矓地睡去,而他,拉來一張椅子坐在床畔,守護她,定時爲她換冰袋。

  淩晨三點,就在他輕點著頭打瞌睡時,一陣細碎的聲響驚醒了他。

  他睜開眼,見妻子呻吟著醒來,連忙湊過去。“恬雨,怎樣?很不舒服嗎?”

  “我想喝水。”她沙啞地說。

  他連忙斟了一杯溫開水,喂她喝下。

  溫潤的甘霖平撫了喉間的焦渴,她似乎舒服許多,勉強朝他一笑。“現在幾點了?”

  他瞥了眼手錶。“淩晨三點多了。”

  “你怎麽還不睡?”

  “我不困。”他微笑。

  她迷蒙地凝望他,想也知道他在說謊。

  “我沒事的,你不用陪我,快去睡吧。明天還要去機場呢。”

  “我已經取消機位了,等你病好再回去。”

  她一愣。“你取消了?”

  “嗯,所以你好好休息吧。”說著,他扶她躺下,替她拉攏棉被,換上新冰袋,輕輕放上她額頭。

  她怔忡地望著他溫柔的舉動。“柏琛,你不怪我嗎?我耽誤了你……工作。”

  “沒關係,再多請幾天假也無所謂,反正我們這個會期都在杯葛議事,我回去也沒法案可以審。”他半開玩笑。

  “至少可以爲你的選民做一點事。”

  “我現在也是在做選民服務啊,難道你這一票不會投給我?”他撫平她緊皺的秀眉,星眸閃耀安慰的笑意。

  她心弦一扯,胸臆教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傷佔領。“柏琛。”她啞聲喚。

  “嗯?”

  “不論你做什麽,我都會支援你,我這一票永遠是你的。”我的心也永遠是你的。

  “謝謝。”他笑著撥攏她汗濕的發綹。

  “柏琛。”她又喚。

  “嗯?”

  你別走,別離開我。

  “我真的很高興……能嫁給你,這些年,我過得很幸福。”蒼白的唇淺淺地漾開。

  他看著那虛弱如風中飄羽的笑,胸口一震,鼻尖莫名酸楚。

  “戴芙妮,你這小傻瓜,都病成這樣了,還說這些有的沒的做什麽?”

  “我只是忽然想跟你說而已。”因爲以後,說不定沒機會說了。

  “睡吧。”他溫柔地撫摸她發燙的臉。“你的燒還沒退呢。”

  “嗯。”她聽命,順從地閉上眼。

  過了片刻,她昏沈沈地又跌進夢鄉了,他卻極端清醒。

  戴芙妮。

  他迷惘地看著一顆透明的淚珠,從她濃密的睫羽間無聲地滾落,他看著,心口霎時撕裂了一道傷。

  爲什麽他會以爲自己離得開這個女人呢?

  她只需要一滴眼淚,就足以令他整座心防潰堤啊!

  他俯下身,緊緊地、緊緊地握住那冰涼如玉的手——


第七章
  “我不能跟恬雨離婚。”

  一回到臺灣,路柏琛果然信守承諾,立刻去見李相思,兩人找了家僻靜的咖啡館,面對面,直截了當地攤牌。

  聽聞他的回復,李相思神色不變,好似一切早在她預料當中。她打開煙盒,取出一根煙,點燃,好整以暇地吞雲吐霧。

  片刻,她抖了抖煙灰,將煙卡進桌上三葉草造型的煙灰缸缺口,才低啞地揚聲。“這就是你考慮了兩個禮拜,給我的答案?”

  他堅定地點頭。“我們以後別再見面了。”

  “你以爲你是誰?”她冷笑。“要見我就見,不見我就趕我走?你當我是什麽?一個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妓女?”

  “我沒有當你是妓女,你很清楚我們之間並沒有——”

  “沒有怎樣?上床?”她問得直串。

  他一窒,半晌,嘴角自嘲勾起。“幸好事情還來得及補救。”

  “來得及嗎?”她似笑非笑地反問。“你以爲遊戲一旦開始了,還能輕易結束嗎?”

  不然她想怎樣?他蹙眉。

  她緊盯他,仿佛要認出他表情中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我再問你一次,柏琛,你真的不願意離婚?”

  “是。”

  “你真的能忍得住不再見我?”

  “我可以。”

  她傾上前,性感的紅唇距離他只有瞹昧的兩吋之遙,蘭息輕吐。“你不想要我了?”

  路柏琛動也不動,臉部線條繃緊,凝聚全身理智,眼觀鼻,鼻觀心。

  “你是個很有魅力的女人,相思,我承認自己對你很心動,我從來不相信命運,但當我第一次見到你,我動搖了,我想,或許你真是命運爲我安排的考驗吧。”

  他頓了頓,揚起墨深的眼眸,意味深長地注視苦她雪凝的容顔。“你可以誘惑全天下任何一個男人,我相信你有這能耐,但是,那個人不能是我。”

  她諷刺地嗤笑一聲。“我能請教你爲什麽嗎?”

  “因爲我不能傷害恬雨。”因爲他忘不了妻子在托斯卡尼昏睡時,眼角的那顆淚珠。

  “雖然我不是因爲愛才娶恬雨,跟她結婚是別有目的,可我既然娶了她,也喜歡她,就不想她爲我傷心。”

  沒錯,這道考驗他將近一個半月的習題,表面上看起來十分複雜,要解開卻出乎意料地簡單。

  這就是答案,他的選擇。

  路柏琛深吸一口氣,揪攏的眉宇既是感傷,也是釋懷。

  李相思瞪視他柔情款款的表情,冰封的眼潭裂開一道縫。“少把自己捧得這麽重情重義了,你根本不是怕傷害你老婆,你只是怕毀了自己的政治前途!”

  “隨你怎麽說。”他不介意她的指控。

  他承認,自己本來就不是個清高的男人。

  “你不愛殷恬雨。”

  “也許吧,但我也放不下她。”路柏琛沙啞地低語,把玩著玻璃水杯,嘴角隱隱約約地,噙著笑,似苦,非苦。“你相信嗎?相思,如果我真的跟恬雨開口提離婚,她一定會答應我,絕不會怨我怪我,就算她痛到心都碎了,只要我堅持,她一定會放手!恬雨就是這麽一個女人,她永遠不會背棄我。”

  她一震,迎視他堅定深邃的眼眸。“你就對自己這麽有信心?”

  “我不是對自己有信心,是對她有信心!”

  “……很好。”李相思淡淡地評論,目光落向憩息在三葉草上的煙,煙身一吋一吋,燒成灰。

  他是否傷了她了?

  路柏琛歉意地凝視她。她容顔總是似雪無情,眼潭也凍成北極冰海,他看不懂她真正的思緒。

  唯一能確定的是,她不快樂,或許從來不識得何謂快樂。

  “對不起。”他無法給她快樂,只能說抱歉。

  “你不必道歉。”麗顔揚起,朝他送來的笑容極端詭譎。“你很快就會後悔你剛剛說的話。”

  他心跳一停,全身寒毛豎立,如野生動物直覺地進入警戒狀態。

  她打開皮包,取出一封對半折疊的羊皮紙袋,順著桌面推向他。“看看這個。”

  他瞪著那牛皮紙袋,兩秒後,接過,拆開封線。

  紙袋裏,藏著一疊相片,他隨手抽出一張細瞧,臉色陡地鐵青。

  照片上,是她穿著浴袍,毫不避嫌地坐在他腿邊,藕臂還親昵地勾住他的肩頸——是那天在溫泉旅館拍下的。

  路柏琛震撼到幾乎說不出話來。“你……怎麽會有這些照片?你裝了針孔攝影機?”

  “你說呢?”她悠哉地反問。

  是她偷拍的。

  他目光一沈,探手進紙袋裏,迅速瀏覽過每一張相片,這些相片很顯然都挑選過了,每一張都無法清楚看到她的正面。

  她是有計劃的,他中計了!

  淩厲的眸刀砍向李相思。“你到底有何目的?”

  她但笑不語。

  路柏琛懊惱地皺眉。是政敵嗎?他飛快地運動著腦細胞。爲了抹黑他,讓他在選舉中落選,所以派她來行使美人計?

  “我給你兩個選擇。”兩根蔥白的手指在他眼前囂張地晃。“你跟你老婆離婚,要不就是我把這些照片寄給跟你同區的候選人,我相信他們一定會很高興天上掉下來這個爆料的機會。”

  “你還需要寄照片給誰嗎?”他憤慨地冷笑。“我還以爲底片已經在某個幕後主使手上了。”這話是暗示她是某個政敵派來的紅粉間諜。

  她當然聽懂了,卻不回應他的試探,只是輕輕地笑。

  “你仔細想清楚,柏琛,跟殷恬雨離婚,也許殷家不會再資助你,但只要選民喜歡你,你還是有保住政治前途的可能:可如果是爆發外遇的醜聞,選民一定會唾棄你,到時候你恐怕就別想再選上下一屆立委了。”

  對民意代表而言,選票就是一切,尤其他這種打形象牌的金童立委,絕不能爆出任何醜聞。

  否則,肯定完蛋。

  路柏琛很清楚自己陷入了什麽樣的兩難境地,但他無法怨天尤人,只能怪自己疏於防備,讓一個女人耍得團團轉。

  他繃著臉,雙手悄悄在桌底下握成拳頭,翻天怒濤,在心海裏狂嘯。

  多年來辛苦建立的安穩世界,即將在一夕之間崩毀,而他,竟束手無策。

  “我倒想看看,當殷恬雨看到這些相片後,還能不能義無反顧地挺你這個老公?”她笑得倡狂。

  他則是氣得想當場翻桌。

  如果……恬雨知道了這件事!

  他不敢想象,那將會是怎樣的景況?如果她知道自己的丈夫跟別的女人到旅館幽會,她會怎麽想?

  她會主動提出離婚嗎?殷家會掀起軒然大波吧?殷樊亞肯定會殺了他,而殷世裕……或許不會責怪他的外遇,但肯定會痛駡他蠢到安撫不了自己的情婦,竟讓緋聞鬧上報。

  但罵歸罵,爲了保住自己一手栽培的女婿,他的岳父說不定還會強迫自己的女兒跟丈夫站在同一陣線,在這樁醜聞中扮演一心相信丈夫清白的妻子。

  但恬雨,真的還能相信他嗎?她還能像從前一樣,百分之百地信任自己的丈夫嗎?

  她做不到的……哪個女人做得到?不可能做到的!

  他會失去她!

  路柏琛驚恐地領悟這一點,驚恐地發現這才是他內心深處真正害怕的。

  他不怕殷樊亞的怒氣,不怕殷世裕的責備,甚至不怕自己光明的政治前途蒙上陰影,他只怕……失去妻子的信任。

  到時候,就算恬雨願意站在他身邊力挺他,她的心,也不會再屬於他了,他再也看不到她用那滿懷愛意的眼神看著自己。

  再也看不到了……

  濕冷的汗液,密密麻麻地佈滿路柏琛全身每一寸肌膚,就連心,也像陷在冰寒的世界盡頭。

  他無神地望著李相思,眼潭反照出的,不是她豔麗的形影,而是全然的漆黑,全然的陰暗。

  她倏地止住笑聲。“你還好吧?柏琛,你的臉色很難看。”

  他不發一語,也許根本沒聽見她在說話。

  李相思瞪著他。

  路柏琛,政壇的明星,能言善道的立委,一個就算她穿著浴袍勾引他,仍能持住理智、坐懷不亂的男人,現在竟然面如土色。

  他在怕什麽?怕自己太好的前途毀於一旦,還是怕妻子離開自己?

  他真的不愛殷恬雨嗎?

  李相思目光一黯,玉手在桌下交握,微微地顫抖。

  如果這樣的表現叫做“不愛”,那她寧願不曾被任何男人“愛”過。

  她撇過嬌顔,沈鬱地望向窗外藍天。

  ***    ***    ***

  天空很希臘。

  殷恬雨靠在窗臺邊,近乎感動地仰望天色,秋季的臺灣,天空卻藍得像愛琴海。

  好美。

  或許下一次旅行,就到希臘去吧,住在海島邊藍頂白牆的小屋,推開窗戶,便是一望無際的海洋。

  殷恬雨癡想著,她知道自己在做夢,才剛從義大利回來,心船竟又渴盼著立刻往希臘出航。

  可她樂於做夢,因爲和丈夫一起出遊的滋味,實在太美妙了,教她無可自拔地上了癮。

  她亮著星眸,手指把玩著羅馬簾,不由得憶起停留在托斯卡尼的最後一天。那天,她發燒退去,病體尚未完全痊愈,他卻已迫不及待,闖進她身上每一處禁地。

  她說,她會將病毒傳染給他。

  他說,他不怕,因爲被情欲主宰的男人是最勇敢的戰士。

  她燙紅了臉,忸怩地嗔他昏了頭。

  他以行動來表示,他不介意昏頭……

  粉唇,偷偷地逸出一串連她自己也未察覺的笑聲,頰葉亦如同那天在托斯卡尼,羞澀地染霞。

  殷恬雨退離窗邊,步履飄浮在雲端,幸福地走不穩。

  是的,她很幸福。

  因爲她敢確定,柏琛已經做了決定。

  他不會離開她。

  那天,他溫情而親昵的撫觸暗示了他的抉擇。

  她確信。

  所以,即使他一回臺灣便去赴一個神秘約會,即使他這兩天,都在辦公室裏忙得不可開交,她也一點都不擔心。

  她的丈夫,回來了。

  殷恬雨哼著歌,來到琴房裏,掀開琴蓋,隨手滑了一串琶音。

  她聽著那叮叮咚咚的琴聲,一時想不到要彈什麽,情緒太亢奮了,High得像喝醉了酒,定不下心。

  就連電話鈴聲響起,她也迷蒙地不曉得發生了什麽事,過了好片刻,才恍然大悟。

  她微笑著起身,幾乎是滑著舞步前去接電話。

  “喂。”

  “恬雨嗎?我是海棠。”

  “海棠啊!”她笑容滿點,仍然沈浸在愉悅的粉紅泡泡中。“你這大忙人,居然有空打來。”

  殷海棠沈默兩秒。“你好像心情很好?”

  “是啊!”她快樂地點頭。“你知道嗎?我跟柏琛前兩天才剛從義大利玩回來喔!義大利真的棒透了,羅馬很壯麗,威尼斯好浪漫,還有托斯卡尼……哎,簡直是人間仙境!”

  “是嗎?”

  “還有啊,義大利菜好好吃,我們住在托斯卡尼時,每天都會去一家小餐館吃飯,那個老闆手藝超好的,一級棒!還有啊,還有……”她頓了頓,噗哧一笑。“義大利男人真的很熱情,走在路上,他們也不管我身邊有沒有伴,拼命對我擠眉弄眼吹口哨,弄得我好尷尬。”

  “看來,你玩得很開心。”

  “我是很開心。海棠,你有空也休個假吧,不要老像個工作機器,偶爾也要讓身心放鬆一下啊。”

  “嗯,我知道。”殷海棠的回應很平淡,甚至可以說有些低氣壓。

  殷恬雨總算察覺到不對勁,收拾過分興奮的心情。“怎麽啦?海棠,你打來找我是不是有什麽事?”

  一片沈寂。

  殷恬雨秀眉微顰。“海棠?”

  “恬雨,我有事問你。”

  “什麽事?”

  “柏琛爲什麽要做那樣的決定?”

  “什麽樣的決定?”

  “你還不知道嗎?難道他事先都沒有跟你商量過?”殷海棠口氣嚴肅。

  殷恬雨心一沈,不祥的預感當頭籠罩。

  “到底是……什麽事?”她顫苦嗓音,心韻頓時倉皂。“柏琛他……做了什麽?”

  “看來你真的不曉得。”一聲歎息。“你打開電視吧,他現在正召開記者會說明。”

  柏琛開記者會?他想宣佈什麽?

  殷恬雨心下驚疑,握著話筒的掌心不安地出汗,她走回臥室,拿起遙控器一按。

  液晶螢幕現出清晰的影像,她繼續按鈕,尋找新聞頻道。

  不數秒,螢幕上便秀出路柏琛俊挺有型的臉龐,她停不動作,怔怔地注視著他攤開面前一張聲明稿,逐字宣讀——

  “我路柏琛在此宣佈,退出下屆立委的競選活動,這個決定已經獲得我黨主席及立院黨團的同意……”

  砰!

  遙控器從殷恬雨掌問滑落地,她睜大眼,失神地瞪著電視螢幕,血色自臉上褪去,只餘一片雪白。

  柏琛……不選立委了?!

  “他說這屆立委任期屆滿後,他會暫時退出政壇,至於什麽時候回來,還不確定。”電話線另一端,殷海棠幽幽地解釋。

  但她,已然聽不見了。

  ***    ***    ***

  他的退選聲明在政壇上投了一枚震撼彈。

  其實早在前一天,他向黨團及主席報告這個決定時,就已引起一陣不小的風波,幾個黨內大老輪流以電話轟炸他,甚至有人還想直接去問他的老丈人怎麽回事。

  幸虧殷世裕這兩天恰巧出國了,才讓他暫且逃過一劫。

  但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路柏琛很明白,自己總有一天必須向岳父解釋清楚一切,而且,還得絞腦汁編出一個足夠高明的理由。

  否則,他未來的日子肯定不好過。

  但當務之急,是怎麽向殷恬雨交代這件事,這才是他現今最煩惱的。

  “……你那聲明是怎麽回事?”

  記者會開完,路柏琛一個人閃進辦公室,才過不久,便接到衛襄的電話。

  “你不會真的打算退選吧?”衛襄質問。

  他黯然。“我已經決定了。”

  “爲什麽?”衛襄不敢相信。“你可是你們黨內年輕一輩最被看好的新星啊!競選連任可說是手到擒來,當選的機率幾乎是百分之百,爲什麽要退出?你到底在想什麽?你不想繼續在政壇往上爬了嗎?”

  “我當然想。”他自嘲地勾唇。“但現在不是時機。”

  “爲什麽?”

  “因爲我犯了個大錯。”

  “什麽錯?”

  路柏琛苦笑,將兩天前與李相思面對面交涉的過程一一道來。

  衛襄聽罷,沈默半晌,才啞聲問:“你寧願退選,也不願意跟你老婆離婚?”

  “……是。”

  線路另一端傳來沈重的呼吸。“你確定這樣做事情就會解決了嗎?李相思可沒說只要你退選,她就不把照片公開。”

  “我知道,可我也只能賭一賭了。”路柏琛無奈地閉了閉眸,這是他深思熟慮後做的決定。“我不能跟恬雨提離婚,更不能讓照片公開,那些媒體會逼死恬雨的。”而恬雨,將永不再信任他。“不管是誰主使相思這麽做的,只要我退出戰局,他應該也沒興趣緊咬著我不放了。”

  “你賭對方會放過你?”

  “事情鬧大了,對方未必有好處,殷家絕對有能耐查出幕後主使是誰,也絕對不會放過他,他既然想得出這樣的計策,就該懂得權衡利害關係。”

  “你就這麽確定背後有人唆使李相思?說不定只是她一時妒火攻心,你應該知道,女人抓狂時,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我肯定她背後有人。”路柏琛很堅定。“而且,是個男人。”

  一陣奇異的靜默。“你怎能確定?”

  “第六感。”

  “第六感?”衛襄不可思議似地提高嗓音。

  路柏琛再次苦笑。“我知道你可能會覺得很好笑,但我真的有這種感覺,相思的背後,有個男人。”

  衛襄再度沈默,兩秒後,深吸一口氣。“你應該很清楚,這次你退選,不一定還有機會捲土重來,就算有,你還是有把柄握在別人手上。”

  “我知道。”

  “與其自毀前途,離婚不是比較好嗎?也許李相思真的會把底片給你。”

  “我不離婚。”

  “爲什麽?”

  因爲他不能失去恬雨。

  因爲他無論如何,不能失去她。

  挂斷電話後,路柏琛起身,靜靜地凝望窗外蔚藍無涯的長天。

  結婚多年,他竟到如今才恍然頓悟這一點,該說自己蠢嗎?

  他自嘲地嗤笑。

  或許,他並不如自己所想象的那般聰明吧。

  所以,即使明白自己不能失去妻子,但仍茫然得弄不清怎麽回事,他不懂爲什麽,最初他接近她,只是想利用她,不是嗎?

  什麽時候一枚應該在棋盤上隨他擺弄的棋子,反過來掌控住他了?

  簡直可笑,太可笑了……

  低沈的音符,一串串,滾出路柏琛喉嚨,他笑著,嗆著,咳著,無法自已。

  忽地,幾聲輕叩剝響門扉,接著,門推開,一個女人不由分說地闖進來。

  難聽的笑聲戛然止住,他愕然睜眼,瞪著僵硬地挺立在他面前的身影!是殷恬雨,他的妻子。

  “恬雨!”他心跳一停。“你怎麽來了?”

  她不言不語,一動不動,站成一座冰凝的雕像。

  他約莫猜出妻子的來意,眉宇收攏,伸手將辦公室門落了鎖,不讓其他人進來打擾。

  “你聽說我要退選的事了?”他柔聲問。

  她旋身,迎向他的容顔蒼白似雪。“爲什麽不跟我說?”

  “我本來打算晚上回去再跟你解釋的。”他微微一笑。

  而她,瞪著那抹他勾在唇畔的淺笑,仿佛難以置信他還能那樣笑。慢慢地,她的神情變得哀傷,目光黯淡。

  “我非得是那個全世界最後知道的人嗎?”她啞聲質問。“要不是海棠打電話來告訴我,我到現在還被你蒙在鼓裏。”

  “我會跟你說的,只是晚一些。”

  “晚一些?”她短促地諷笑一聲。“你就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嗎?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麽了?爲什麽這麽重要的事你不先跟我討論?”

  他愕然,初次見她如此咄咄逼人的模樣,一時怔住。

  “告訴我,爲什麽你要退選?你不是說過嗎?從政是你這一生的夢想,是你最大的抱負!爲什麽要這麽輕易就捨棄掉?”連串擲出的問題逼得路柏琛差點透不過氣。

  他幾乎以爲自己是某個正在國會殿堂上接受民代質詢的狼狽官員——恬雨何時學會這種機關槍掃射似的說話方式了?

  他呆了半晌,好不容易收束心神,撫慰地握住妻子因激動而顫抖的肩。“我沒捨棄,只是想暫時休息一下。”

  “休息?”

  “這些年來一直馬不停蹄地工作,說真的我累了,你不累嗎?”他嗓音含笑,眼神亦是笑。“你說我們去歐洲找個小鎮,住個一年半載好嗎?”

  她瞪著他迷人的笑容。“你累了?”

  “嗯。”

  “你想去鄉下住?”

  “嗯哼。”

  “你說謊。”

  直率的結論令路柏琛一震。“什麽?”

  “你說謊。”殷恬雨直視他,眼潭一如既往地澄澈,卻又隱隱瀲灩著他無法理解的波光。“你根本不累,也不想蟄伏在鄉下,你是大鵬鳥,怎麽忍得住不展翅高飛?”她頓了頓,唇角冷澀一牽。“爲什麽不跟我說實話?柏琛,爲什麽到現在還要騙我?”

  他溫順可愛的妻子,指責他說謊。

  路柏琛眼神一時虛無。“你怎麽了?恬雨,這不像你……”

  “爲什麽不像?”她嘲弄地反問。“因爲我不再對你的謊言照單全收了?”

  “恬雨!”他近乎驚恐地瞪她。

  她胸口緊窒,斂下眸,不敢再看他大受打擊的表情。“我知道你在說謊。從以前,到現在,你一直在對我說謊。”

  “你……怎會那麽想?”

  “難道不是嗎?”她澀澀地苦笑。“你不愛我,柏琛,你從來沒對我一見鍾情,你娶我只因爲我是殷家的女兒,能幫助你在政壇步步高升。你從第一次見到我,就很清楚要在我面前扮演什麽樣的角色,那些尷尬、靦腆、不自在,都是刻意裝給我看的,其實你根本不是我想象的那麽羞赧的年輕人,你很清楚自己要什麽,一切都在你掌握當中。”

  一切都在他掌握中。

  她的情動,她的癡狂,她義無反顧地交出整顆心,都在他計算之中。

  殷恬雨別過頭,刺骨的寒風,在她心房裏吹開漫天雪。

  “你以爲找都沒發現嗎?柏琛,我或許有些天真,但不笨,我知道你在演戲,我只是……假裝沒看出來而已。”

  “你假裝?”天搖地動,震撼了路柏琛堅定的信念,摧毀了他自我建構的世界。

  他的戴芙妮,這個眼眸透明到不可思議的女孩,原來也懂得……假裝?

  他的震驚令她無法再看他,躲到一扇隔開他跟助理辦公桌的玻璃屏風後。

  “我不是傻瓜,我知道你……喜歡李相思。”

  “什麽?!”他嗓音破碎,理智崩毀,焦急地想捉住躲在屏風另一邊的她。

  “你不要過來!”她尖叫地阻止他。

  “恬雨……”

  “不要過來。”不要看我。

  她擡手掩住臉,指尖感覺到濕潤。

  “那天在‘弘京’的酒會,我就看出你迷上她了,整個晚上,你的眼睛一直離不開她,後來,也常常跟她約會。”

  原來她都知道。他震懾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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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上廣播節目的那個晚上,你還記得嗎?我在你的襯衫領子上,發現她留下的唇印,就在那一刻,我完全證實了自己的猜疑。”

  “你很吃驚嗎?其實我自己也很吃驚,我從來不曉得自己可以將一個無知的妻子扮演得那麽成功,原來……我也懂得耍心機。”

  指尖築成的堤防,終究擋不住崩潰的淚水,她靜靜地抽噎,感覺強烈的自我厭惡。

  許是猜到她正無聲地流淚,路柏琛探手過來,摸索到她冰冷的掌心,遲疑地,握住。

  兩個人,隔著屏風,背靠背,手牽手。

  距離,近得只有一扇玻璃的厚度,卻也遠得猶如天涯。

  殷恬雨咬緊牙關,深呼吸,儘量保持聲嗓平穩。“你宣佈退選,是因爲李相思嗎?”

  握住她的手,一陣顫慄。

  她知道自己猜對了。“是不是她不肯放過你,威脅你一定要跟我離婚,否則就要公佈你們的關係?”

  他不語,緊緊扣住她的手。

  她鼻尖一酸,感覺到他的掌心也開始發涼。他們,已經無法溫暖彼此了。

  “我們離婚吧。”她輕聲提議,任由每個跳出唇間的話語,將她最珍貴的寶物夾帶出境。“我們誰也別演戲了,也別再對彼此說謊,夫妻應該是同心的,不該同床異夢,我們的婚姻,不能建構在謊言的基礎上。”

  “……我不想離婚。”他嗓音喑啞。

  我也不想啊!

  她閉上眼,強忍住哀傷的啜泣。她也曾想過要用殷家女兒的身分綁住他,期盼他能爲了自己的政治前途考慮,不離開她,但,現在她反而成了他從政的絆腳石。

  不,她絕不允許自己成爲那個奪去他夢想的人……

  “你既然不愛我,我們又何必彼此牽絆?我跟你離婚,李相思就不會爲難你了,你也不必退選,我會告訴爸爸,是我自己不想要一個整天只想著政治的老公,他會諒解你的,一定會繼續助你一臂之力。”

  她打算把離婚的責任攬在自己身上,甚至要求她父親繼續栽培他從政?

  “不可以!”路柏琛急得跳腳,猛然旋過身,來到屏風另一邊。“恬雨,你不能這麽做!”

  她低垂著頭,不看他。

  “事情都到這地步了,你就讓我保有這最後一點點女人的自尊吧。除了這個,我什麽都沒有了。”

  “恬雨!”他心痛不已,她的每一句話,都好似一把無情刀,在他心頭剜割。

  她真的,決定離開他。

  “我們好聚好散,好嗎?”她柔聲低語,輕輕地,掙脫他的手。“以後,我們還是朋友,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她急急搗唇,強迫自己收回即將沖出口的嗚咽,然後,她揚起蒙亮的眼,朝他淺淺地、勇敢地一笑。

  他永遠也忘不了的笑。

  那是在一片天寒地凍裏,開出的,最溫婉也最堅強的小白花。


第八章
  他走在一條大路上。

  一條康莊大道,兩旁站著一株株枝葉繁密的柏樹,像衛兵,齊心拱著一座美麗的城堡。

  那城堡,就在不遠處。

  只要他邁開步履,就這麽堅定地走下去,很快就會抵達那耀眼的彼方。

  這是一條通往權勢的道路。

  然而,他料想不到,前方竟出現了岔路。

  就好似兩條射線,以他站立之處爲原點,分別往兩個象限出發,可恨的是,竟沒有一個指明方向的路標告訴他該往哪兒走。

  擺在眼前的,是上天心血來潮的惡作劇,一道難解的習題。

  他茫然佇立。

  濃霧,倏地從四面八方湧來,圍擁他,迷離他一向自豪的判斷力。

  他固執地睜著眼,固執地想辨認方向。

  遠遠地,一個小灰點急促地沖過來,由小變大,最後,放大成一個小男孩。

  小男孩丟下書包,手腳並用,矯捷地爬上樹,小小的身軀頹喪地窩在濃密的樹一蔭裏。

  他狐疑地望著那奇怪的男孩,正想開口問路,另一個女人從濃霧裏現身。

  “柏琛,怎麽一個人躲在這裏?”她仰起頭,溫柔的目光捉住小男孩。“再不去學校,就要遲到了喔。”

  “我、我不想去、去上學。”鬱悶的嗓音斷斷續續的,從高處落下。

  “爲什麽?”

  “我不、不喜歡。”

  “爲什麽不喜歡?你那麽聰明,又那麽愛讀書,怎麽會不喜歡上學?”

  沈默。

  “柏琛,下來好嗎?媽媽想跟你說話。”

  毫無動靜。

  “柏琛,下來好嗎?不然媽媽就不走了,一直在這裏等你喔。”

  小男孩這才不情不願地滑下樹幹,坐在地上,隨手撿起一段枯枝,在沙地上塗鴉。

  女人凝望他片刻,跟著蹲下,展臂將小男孩擁進懷裏,慈薯地撫摸他。“是不是學校裏又有人欺負你了?”

  “他們說我是、我是酒鬼的小孩。”小男孩半躺在她懷裏,悶悶地告狀。“不讓我跟,跟他們一塊兒玩。”

  “是誰這麽說你的?你是個好孩子啊!你每次段考都考第一名,每個老師都稱讚你乖,還要你出來競選模範生——”

  “不會有人投票給我的!”小男孩尖聲抗議。“我、我如果真的出來選,只會、被嘲笑,一個、一個酒鬼的小孩選什麽模、模範生?而且我們家、還那麽窮,連午餐、午餐錢都常常遲交。”

  “不要這麽說話,柏琛,怎麽可以開口閉口說自己爸爸是酒鬼?”

  “他本來就是!”

  “不准你這麽說!”女人神情微微嚴厲。

  小男孩委屈地斂眸。“對、對不起,媽媽。”

  “媽媽也對不起,我剛才說話太凶了。”女人回復原先的和藹。“可是不管怎麽說,爸爸就是爸爸,你是靠他工作賺錢才能吃飯念書的,你應該對他尊敬一點。”

  “可是……他、他老是喝酒,喝醉了還會在外面亂鬧,附近鄰、鄰居都討厭他,連上次老、老師來做家庭訪問,都被他、被他嚇到……我真的好討、討厭爸爸。”

  “噓,不許你這樣說。”

  “媽媽,等我長大後,我們搬、搬離這裏好不好?”小男孩擡眸,熱切地望著母親。“我會賺很多、很多錢,買一棟大房子,我們搬到新家住,我會好好孝順你的。”

  “我知道你會孝順我,你是個乖孩子。但是我不需要你賺很多錢,也不一定要住大房子,我只要你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將來有能力時,多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好。”小男孩用力點頭。“那我以後當總統吧!”

  “你要當總統?”

  “嗯,如果我能當、當、當上總統,就可以幫助、每、每個人了。”

  “好偉大的志向啊,了不起。”

  聽聞母親的稱讚,小男孩很開心,可旋即,臉色又黯淡。“可是我大概、當不成吧,我連上臺說話都、都會緊張。”

  “你一定可以的,柏琛,媽媽相信你喔。”女人的嗓音像一首最溫柔的搖籃曲,在濃霧中回響。“媽媽啊,不管你以後做什麽;永遠都會像現在一樣愛你;永遠站在你這一邊……”

  媽媽。

  路柏琛迷蒙地微笑,濃霧在他眼前退散,女人和男孩的身影也淡去,在金光掩映下璀璨著的,是一棟華美的屋宇。

  是殷家。

  雖然不如威尼斯總督府富麗堂皇,但也曾經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豪門權貴。

  前來應門的女傭見是他,忙將他迎進去,清秀的容顔明白地刻畫著倉皇。

  “姑爺,你來得正好,老爺正大發脾氣呢!”

  無須她多言,路柏琛站在玄關,就能清晰地聽見大廳傳來一聲聲暴躁的咆哮。

  “現在的年輕人是怎麽回事?動不動就鬧離婚!你去跟恬雨說清楚,我們殷家的孩子不許離婚!還有柏琛那小子,無緣無故說要退選,搞什麽飛機!爲什麽我才出國幾天,家裏就鬧得雞飛狗跳?”

  “爸,你別激動,冷靜一點。”發話的人是殷樊亞,他正試圖穩定父親的情緒。

  “冷靜?你要我怎麽冷靜!柏琛那小子竟然不事先跟我說一聲,就自己宣佈退選,枉費我這麽多年來一直刻意栽培他!他腦子是不是秀逗了?這樣糟蹋自己的大好前途!”

  “我想柏琛會宣佈退選,應該有他的理由吧。恬雨不是說了嗎?她不希望自己的老公整天只想著政治……”

  “如果是爲了恬雨,那就更不可原諒!我們殷家的女婿不想政治還能想什麽?他當然應該整天想政治!恬雨這丫頭在這種緊要關頭給我鬧什麽彆扭?你不肯去跟她說?好,叫她下樓來!我這個做爸爸的親自教訓她!”

  “爸,你別逼恬雨……”

  “現在不是我逼她,是她逼我!這丫頭從小就彆扭,好不容易嫁了一個好老公,變得開朗些了,現在又跟我要什麽自閉?叫她下來!”

  “爸……”

  “爸,請您不要爲難恬雨了。”眼看岳父翻天的怒火就要掃到妻子身上,路柏琛連忙現身。“不是她的錯。”

  “柏琛!”殷家父子倆目光齊齊掃向他。

  他上前幾步,來到丈人面前,低頭認錯。“爸,對不起。”

  “你是應該好好跟我認錯!”殷世裕神色嚴厲。“你發什麽顛?爲什麽莫名其妙說要退選?你跟恬雨之間是怎麽回事?”

  “是我的錯,我對不起恬雨。”

  “你做了什麽?”

  “我——”

  “他沒做什麽!”

  路柏琛未及解釋,一道清亮的嗓聲急促地從樓梯間落下。

  客廳裏三個男人,同時仰頭往上,只見殷恬雨不知何時站在階梯上,臉色蒼白。

  她望向路柏琛,焦慮的目光暗含警告意味,他知道,她是在暗示自己不可吐露真相。

  然後,她翩然奔下來,嬌軀落定在父親面前,勇敢地直視他。“爸,柏琛沒做什麽,是我想離婚。”

  “你搞什麽?!”殷世裕怒火更熾,似乎不敢相信女兒竟還有膽在他面前口出此言。“當初要死要活說要嫁給他的人是你,現在說受不了要離婚的人也是你!你存心氣死我嗎?”

  殷恬雨神情黯淡,卻仍是堅持。“爸,你讓我離婚吧。你很瞭解我的個性,我不適合當那種政治家夫人,這些年來,我每天參加交際應酬,真的很痛苦,我真的不想再過那樣的生活了。”她別過眸,唇角悽楚一揚。

  “你在說什麽啊?你不是愈來愈得心應手了嗎?沒錯,你以前的確是一隻悶葫蘆,動不動就怯場,可你現在表現得很好啊,還經常應邀演講,不是嗎?”

  “我不喜歡這樣子。”

  “那你想要怎樣?你都已經嫁給柏琛了!你沒聽說過嗎?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不准你離婚,不准你給我們殷家丟臉!聽見沒?”

  殷恬雨咬唇不語。

  倔強的神態更加惹得殷世裕抓狂,右手高高舉起,眼看就要朝她雪白的臉頰狠狠掃去。

  “爸!”殷樊亞驚喊一聲,箭步上前,卻已來不及阻止。

  殷恬雨閉上眼,預期著強烈的疼痛來臨,可等了幾秒,等到的卻是一陣流動的空氣。

  她愣愣地睜開眼,這才發現是路柏琛替她擒住了父親的手臂,他擋在她面前,用自己的身軀護住她。

  “爸,請您讓恬雨去做她想做的事吧。”他放柔嗓音,替她請求父親。

  “你!”殷世裕自然是怒不可遏。

  “爸,恬雨沒有錯,是我不好,我沒能給她幸福,是我沒能盡到一個做丈夫的責任。”

  他在說什麽?

  殷恬雨心驚地聽著。他再說下去,到時爸爸連他也責怪該怎麽辦?她顫抖地啓唇。

  “不是這樣的……”

  他回過眸,對她搖了搖頭。

  她一怔。

  他微微一笑,仿佛很欣慰她的順從,調回目光,繼續說服氣惱的老人。“爸,您如果要怪的話,就怪我一個人吧。”

  殷世裕瞪他。“好,算你有骨氣!所以現在是怎樣?難道你真的打算跟我女兒離婚嗎?”

  “我不想跟恬雨離婚,但我想,我們也許應該分居一陣子。”

  “分居?那選舉呢?你真的不選了嗎?”

  “我已經宣佈退選了,党主席也準備提名別的候選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無可挽回了?”

  “對不起。”

  “好,很好!”怒到極點,殷世裕頻頻冷笑。“我對你很失望,恬雨沒一點常識就算了,你竟然也跟著她一起亂來,你們這兩個孩子真是氣死我了!”

  老人氣衝衝地撂話,語畢,頭也不回地上樓。

  路柏琛歉然目送那脊骨僵硬的背影,還沒能喘口氣,衣領忽地被殷樊亞一把揪注。

  “柏琛,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做了什麽對不起恬雨的事?”

  “他沒有!”殷恬雨搶上來,分開兩人。“哥哥,你別亂想。”

  “真的沒有嗎?”殷樊亞冷哼,一向溫文儒雅的他動起氣來,臉部線條顯得異常嚴厲。“柏琛,你記得我妹嫁給你以前,我跟你說的話嗎?”

  路柏琛點頭。“你說,如果我不能給恬雨幸福,你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會殺了我。”

  “你記得就好。”殷樊亞冷冷牽唇,俊眸鎖住妹婿片刻,忽地不由分說,招呼他一記硬實的拳頭。

  路柏琛一時重心不穩,踉蹌地往後坐倒在地。

  “哥!”殷恬雨駭然尖喊,急忙奔到丈夫身邊,焦急地扶起他。“柏琛,你怎樣?你沒事吧?”

  見妹妹一心還是護著自己的丈夫,殷樊亞目光一冷,更加肯定其中必有隱情。

  “這是給你一個小小的警告,柏琛,你聽著,如果讓我查到真的是你做了什麽事,你小心吃不了兜著走!”

  殷樊亞上前,想拉起妹妹,殷恬雨卻拒絕了他,他無法,雖是滿腔不願,仍是識趣地上樓,留給兩人獨處的空間。

  “你受傷了。”殷恬雨顰眉,憂慮地望著路柏琛,手指,輕輕撫過他擦傷的嘴角。

  “我沒事。”他握住那根撥動他心弦的手指。

  良久,兩人只是凝望著對方,瞳神糾纏著解不開的千言萬語。

  “恬雨,你打算搬回這裏住嗎?”終於,他率先打破了靜謐的魔咒。

  她搖搖頭。“我留在家裏,只會惹爸更生氣,我打算搬去跟海薔姐一起住。”

  他定定看她。“恬雨。”

  “嗯?”

  “我對不起你。”

  “別說了。”她垂斂眸。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他當然明白她的意思。

  路柏琛澀澀苦笑,右手揚起,有股衝動想撫摸妻子的頰,終究還是頹然落下。

  “你好好照顧自己,記住一定要按時吃飯,晚上睡覺,一定要蓋好被子,你感冒才剛好,很容易又著涼,知道嗎?”

  “我知道。”她啞聲應道,嗓音似是哽咽。“你也……一樣。”

  他牽住她的手,拉著她一起站起來,然後,凝聚全身所有的意志力,放開她。

  她怔怔地望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心口一陣陣地急遠收縮,她強忍住那痛。

  “柏琛,你爲什麽還要退選?你如果怕離婚的消息影響你競選,我們可以暫時不公開啊,只要讓……只要讓她知道就好。你還是可以繼續參選。”

  “現在問題不是她。”他悠悠地揚聲。

  “那是什麽?”

  是你跟我,是橫亙在我們之間的謊言。

  他深深地望她。“我打算開一間小型的律師事務所。”

  “你要執業?”

  “嗯。”他淡淡地、自嘲地扯唇。“幸好我還有一張律師執照。”

  她無語,凝睇他的眼潭蘊著三分不解,更有七分哀傷。

  他胸口揪住,忽地沒勇氣再看她,旋過身,背對那淒清如秋水的眼神。

  “有件事你說錯了,恬雨。”

  “什麽事?”

  “我不是大鵬鳥。”

  他不是大鵬鳥,只是一面自以爲是的風箏,失去她的牽引,他根本不能在天上翺翔,只會——

  墮落。

  ***    ***    ***

  “所以,你們暫時分居了?”衛襄問。

  “嗯。”路柏琛黯然。“現在的我沒資格求她回到我身邊。”

  這晚,兩個男人又來到這家經常光顧的Loung  Bar,揀了靠角落的隱密之處,開了一瓶威士卡,慢慢地喝。

  聽罷好友敍述他和妻子協定分居的始末,衛襄感覺自己一顆心沈甸甸的,當然,路柏琛比他更消沈。

  “沒想到原來殷恬雨早就什麽都知道了。”他低語,握起酒瓶,再幫好友斟一杯酒。

  路柏琛也不客氣,接過來便喝,飲下一大口苦酒,才幽幽地開口。“你之前說的沒錯,恬雨的確會假裝。”

  “那也難怪,她畢竟是出身於那種上流家庭。”

  “不,她是被我逼著學會的。”路柏琛澀澀地反駁。

  衛襄訝然揚眉。“什麽意思?”

  “因爲她太愛我了。”路柏琛沈鬱地盯著酒杯。“所以才學著隱藏自己真正的心思,學著在我面前演戲。她以前是不擅長說謊的,只要說一點點謊就會臉紅,是因爲我,她才學會的。”

  他攤開雙手,眼神空白地瞪著。

  “是我自己親手,一點一點剝去她對我的信任,是我讓她不能再天真,是我的錯!”言語如刀,殘忍地自戕。“這麽多年來,我一心想保護恬雨活在她相信的那個神話世界,結果我卻是那個親手毀去的人,多可笑!”

  衛襄皺眉,想安慰好友,卻不知從何說起。

  只聽見路柏琛一聲自嘲的諷笑。“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麽嗎?”他忽然轉過頭,深眸奇詭地閃爍著。“現在仔細想想,我或許不曾對她說過什麽謊,至少,沒有她和我自己以爲的那麽多。”

  衛襄注視好友,良久,一聲歎息。“柏琛,你是不是愛上殷恬雨了?”

  路柏琛微微牽動嘴角,笑意不及眉宇。“我本來以爲,我對相思那種迷戀的感覺可能是愛,後來才發現,那其實更接近一種征服欲。”

  “征服欲?”

  “我想征服她,因爲她是那種桀驁不馴的女人,她不輕易臣服于男人,對男人來說,她的存在就是一個挑戰。”

  “所以你把她當成挑戰了?”

  “是。可我現在明白了,愛,並不是征服。”

  “那是什麽?”

  “征服,只是滿足一個男人的虛榮心。”路柏琛喃喃低語。“愛,卻是捨不得。”

  衛襄一震,疑問地望向好友。

  路柏琛繼續微笑,這一回,微笑染上眉宇了,卻是難以描繪的憂傷。“明知道她願意隨你到天涯海角,卻捨不得她跟來受苦;明知道她對自己癡愛如狂,整個身與心都是你的,卻捨不得她傻傻地交出入與心;明知道她早臣服在你腳下,卻寧可蹲下來與她平視;明知道就算你離開她,她也不會怨你恨你,卻捨不得她掉一滴眼淚。”

  愛不是征服,是捨不得,捨不得愛人受一點點傷,因爲傷了她,痛的是自己。

  他終於懂了。可惜,這領悟來得太遲。

  路柏琛斂下眸,咀嚼著喉腔裏,那一波波如浪打上來的酸苦。

  “聽聽你說的這長篇大論!什麽時候,你也變得跟女人一樣傻裏傻氣了?”衛襄輕快地開玩笑,試圖打破憂鬱的氛圍。

  “我知道你不會笑我。”路柏琛知道好友的用意,也輕快地反擊。“你應該最清楚這種愛的感覺,不是嗎?”

  衛襄目光一黯。“曾經。”他刻意強調。

  “就算是曾經,總歸也是愛過了。來!”路柏琛忽地舉杯。“讓我們爲愛乾杯。”

  衛襄不情不願地端起酒杯,兩隻水晶,在空中撞擊出一聲清脆。

  喝幹一杯,路柏琛很快地又爲自己添滿,一杯接一杯。

  衛襄只是默默旁觀。有些痛楚,還是最適合用酒精來麻痹。

  他陪著一起喝,直到酒瓶空了,他才扶起喝醉的好友站起身。

  “你喝得差不多了,我們回去吧。”

  “嗯。”路柏琛也頗自製,點頭。

  兩人相偕離開,經過一扇內嵌著流水束的玻璃屏風時,瞥見兩道熟悉的人影。

  “那是樊亞跟相思嗎?”路柏琛睜大眼,瞪著一男一女隔著張彩色茶几對坐在沙發上,他看了兩秒,怒火陡地在胸臆點燃。“那女人想對樊亞做什麽?耍了我以後,還想再去耍樊亞嗎?”

  說著,他舉步就要過去。

  衛襄忙拉住他。“你發什麽瘋?你現在去警告殷樊亞,他不但不會感激你,你跟相思的事反而會被他識破。你不會這麽蠢跟自己過不去吧?要是讓殷樊亞知道這件事,你一輩子別想追回他妹妹。”

  “可是——”

  “你也別多心,我看他們之間也沒什麽,你沒看殷樊亞那一本正經的模樣?李相思的魅力根本對他起不了作用。”

  那倒是。

  路柏琛再次觀察那兩人,殷樊亞西裝革履,李相思則是一襲端莊的套裝,看起來不像約會,或許是跟客戶應酬吧。

  “你說的對。”他轉過懊惱的黑眸。“我太衝動了。我看我需要去洗把臉冷靜一下,你先出去等我。”

  “我在這裏等你。”衛襄拒絕他的提議。

  路柏琛笑笑,知道好友怕自己反悔又沖過去挑釁,也不多說什麽,逕自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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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洗手間走去。

  衛襄目送他離去,先將自己的身軀隱在屏風後,然後,取出手機撥號。

  不久,對方接起電話,他冷冷勾起嘴角——

  “相思,是我。”


第九章
  陽明山上,有間鋼琴餐廳,藍白色的屋宇,在幾株月桂樹間若隱若現,大片大片的落地窗,熱情地歡迎陽光的親吻。

  餐廳名就叫“月桂”,銅雕招牌可愛地挂在屋檐,推開玻璃門,就聽見風鈴擺蕩。

  這家餐廳,是殷恬雨的堂姐殷海薔開的,屋外走地中海風格,屋內除了用餐區,還辟了一條展覽的回廊,提供年輕的藝術家一個分享創作理念的小天地。

  也因爲這條藝術回廊,“月桂”在藝文界極富盛名,常有藝文人士在此聚會,偶爾,也會有一些慧眼的經紀人來此尋覓值得栽培的新秀。

  禁不起殷海薔一再邀約,殷恬雨這陣子也經常光顧此地,認識了許多藝文界的朋友,彼此交流,相談甚歡。

  日子,不再那麽難打發了。

  殷恬雨自嘲地微笑,來到一扇落地窗前,凝望窗外,午後的陽光輕巧地篩過濃密的月桂葉,金影落地,交錯成最美麗的萬花筒。

  很像她曾經在托斯卡尼看過的。

  只是那時候有她最愛的人陪她一起看,現在,卻是獨自欣賞。

  還是,有點寂寞。

  殷恬雨苦笑,胸口一陣難受的窒悶。

  如果,她可以把自己變成一株月桂樹,現在或許就不會如此心痛了……

  “在想什麽?”殷海薔不知何時來到她身邊,柔聲問。

  她回過頭,迎向堂姐溫柔的容顔,淺淺一笑。“我在想,如果薔姐你不反對的話,我或許可以在這裏彈琴。”

  “你願意嗎?”殷海薔眼眸一亮,顯是對這提議十分心動。“我們有個琴師臨時辭職了,缺了一個人輪班,其他兩個都跟我抗議呢!如果你願意來幫忙,那最好了。”

  “我願意。”殷恬雨點頭,眸光飄向靜靜地坐在餐廳中央,猶如女王般高貴的乳白色演奏琴。“我早就想試試看在店裏彈琴了。”

  “我也很希望能聽你彈琴啊。”殷海薔笑,不一會兒,眉宇一斂。“可是叔叔嬸嬸會反對吧?”

  “毫無疑問。”殷恬雨調皮地眨了眨眼,咳兩聲,學起父親說話的腔調。“你發什麽顛?我們殷家的女兒,怎麽可以抛頭露面在餐廳裏彈琴!”

  殷海薔笑開了。“呵,你學得挺像的嘛。”

  “那當然嘍,我是他的女兒啊。”

  “那你還要來?”

  “嗯,我要。”殷恬雨很堅定,這是她考慮多日後的決定。“我想做點自己想做的事。”

  “你變壞了,恬雨,到時叔叔要罵我帶壞你了。”話雖這麽說,殷海薔的口氣卻很欣慰。

  “你會爲難嗎?”

  “一點也不。其實叔叔該慶倖了,比起我們三姐妹,你真的很乖、很體貼,懂得爲長輩著想。”

  “可我想,爸爸寧願要你們三個女兒。”

  “你總是這麽說!爲什麽老是對自己這麽沒自信?”殷海薔蹙眉,難得不悅。

  殷恬雨明白堂姐並不是真的不高興,是擔心自己,她淺淺揚唇。“其實我不在乎了。以前我會很介意,很受傷,不過現在,爸爸媽媽對我是什麽想法,我已經無所謂了,我只想做自己。”

  “對了,就是這樣。”殷海薔轉嗔爲喜。“每個人都應該做自己,跟自己和平相處。”

  “嗯。”殷恬雨點頭。說真的,她很佩服這個堂姐,這麽多年來,她一直保持單身,卻將自己的生活經營得多采多姿。

  可是,一個人的生活,真的不會太過寂寞嗎?

  “薔姐,你不想再戀愛嗎?”她忍不住想問。

  “不是不想,是緣分未到。”殷海薔笑得很微妙。“我還沒遇到另一個令我心動的人。”她頓了頓,美眸忽地迷蒙。“不過我想,就算我再談一次戀愛,也不會像從前那麽瘋狂了,那真的是‘一期一會’。”

  一期一會。殷恬雨默默玩味著這來自日本茶道的觀念。

  一生,就這一次最美的相會,錯過的因緣,或許永遠不會重現了。

  “你的一期一會就是柏琛。”殷海薔靜靜凝睇她,仿佛看透了她內心深處。“你應該不會真的想跟他離婚吧?”

  她當然不想啊!可是——

  殷恬雨黯然垂眸。“他不愛我。”

  這才是她決定和丈夫離婚的真正理由,她也只告訴了這位堂姐。

  “他也沒回去找那個女人啊!我想,他當初能爲了不跟你離婚,寧願退選,就說明了你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這倒是。她相信柏琛很看重自己。

  “他真的對我很好,就算他不是因爲愛我而娶我,可他真的很呵護我。”

  “就因爲捨不得他太顧慮你,所以你才主動提出離婚嗎?”

  “嗯。”她不希望牽絆他。

  殷海薔注視她,良久,悠悠啓齒。“其實我很羡慕你,恬雨。”

  “羡慕我?”殷恬雨一愣。不會吧?一向都是她羡慕這幾個堂姐妹啊!

  可殷海薔卻很認真。“就算兩個人彼此相愛,婚後也不一定過得幸福,你知道嗎?”

  海薔堂姐指的是她從前那段倉促的婚姻嗎?當年,她二十歲,不顧一切跟一個男人私奔,最後證明愛情未必可以成就婚姻。

  殷恬雨惘然尋思,隱隱約約之際,似乎領悟了些什麽。“我覺得自己能嫁給柏琛,真的很幸運。”她喃喃低語。

  “柏琛能娶到你,也很幸運。我想他如果聰明的話,絕對不會放棄你的,你等著吧,我敢打賭他一定會回來找你。”

  他會嗎?

  殷恬雨迷茫地想,心韻頓時亂了調。

  知道自己說的話起了效果,殷海薔微微一笑。“昨天有個廣播節目的主持人來我這邊用餐,她說你上過她的節目,還在節目裏講了一個感人的故事。”

  “啊。”憶起那回在深夜廣播裏的告白,殷恬雨臉頰羞窘地暖燙。她自己也不明白,爲何那天她會那麽大膽,分享了個如此私密的故事。

  “你想不想知道故事下半段?”

  “什麽下半段?”殷恬雨不解。這故事不是她自己說的嗎?那還有什麽上半段下半段的?

  殷海薔卻抿著嘴,笑得很神秘。“你記得你的第一場演講邀約嗎?”

  “嗯,是一場音樂講座。”

  “你知道主辦單位爲什麽要邀請你嗎?”

  “其實我也覺得很奇怪,不過他們說是因爲聽說我在學校裏學的是音樂,鋼琴彈得不錯,再加上我是殷家的女兒,可以爲他們的活動帶來一些宣傳效果,所以才想到要邀請我。”

  “那些的確是他們邀請你的理由,不過是某人那麽建議他們的。”

  “某人?”殷恬雨一怔。誰啊?

  “柏琛。”殷海薔給了個令她失神的答案。“你們剛結婚後不久,有一天他來找我,他知道我這間餐廳常有一些藝文界的朋友來捧場,問我有沒有辦法替你找到一個合適的演講機會,他希望能幫你重建在公開場合講話的自信。”

  “他真的……那麽說?”

  “後來我打聽到那場音樂講座,告訴了他,聽說他親自去找主辦單位談,才敲定了對你的邀約。”

  殷恬雨怔怔地聽著,回想起當時接到邀約,她既緊張又難以置信,原本想回絕的,是柏琛鼓勵她接受邀請,還幫忙她擬講稿,每天在家裏訓練她演講的技巧。

  “對你的怯場,我們誰也幫不上忙,只有他,很認真地替你想辦法,花時間慢慢教你克服焦慮。”

  沒錯,是他幫助她克服怯場的,是他幫助她找到公開講話的信心。

  “他真的很關心你,對吧?”

  她心弦一扯,幾乎是疼痛地思念著當時耐著性子,一點一點,將她從退縮的甲殼里拉出來的男人。

  她思念他啊!好想,好想他!

  “同床異夢,不一定是不愛對方,有時候反而是因爲太愛對方了,所以說謊。”殷海薔意味深長地感歎。

  殷恬雨怔怔地聽著。

  殷海薔嫣然一笑,牽起她的手,將她領到鋼琴前坐下。“怎麽樣?要不要彈一首曲子?”

  要,她要。

  她要彈李斯持,李斯待的《愛之夢》。

  風動,鈴響,清澈的琴音如歌,娓娓訴說著愛。

  ***    ***    ***

  北縣板橋,靠近捷運站附近,狹窄的巷弄間有一棟老公寓,公寓二樓,新開了一家律師事務所。

  門面很簡單,裝潢很樸素,裏頭坐鎮的律師可是大大有名,因爲他是曾經在政壇上名噪一時的金童立委,路柏琛。

  有事相求也好,純粹好奇也好,街坊鄰居常結伴來拜訪,有時一坐就是幾小時,路柏琛也不生氣,很耐心地有問必答。

  簡直就是法律的選民服務嘛!

  鄉親父老很高興,一傳十、十傳百,不久,也替事務所打響小小名聲,不時有客戶帶著疑難雜症上門。

  雖然通常是些雞毛蒜皮的小案子,路柏琛仍是很認真,嚴謹的工作態度不輸從前在國會議事。

  “哎呀,你這麽熱心的年輕人,爲什麽要退選呢?”鄉親們大歎可惜。“你下次出來選,我們一定投你一票,還會替你拉票。”

  “嗯,如果有那一天,我一定會來跟大家拜票的。”路柏琛也如此允諾。

  不過現階段,他只求先把這間小事務所撐起來。

  草創時期,他不想好大喜功,只聘了個法律系畢業生當助理,幫忙收集資料,做一些聯絡工作。

  這天,辦公室裏一片淩亂,一疊疊書籍文件堆滿一地,路柏琛和助理坐在一座座小山間,翻找可用的資料。

  “老闆,你確定真的要接這個案子嗎?”翻了半天,找不到合用的資訊,助理有些頹喪。“臺灣每年有數萬件醫療糾紛,可真正能告上法庭的只有幾百件,其中病患能獲得勝訴的,更少之又少,而且這個案例家屬這邊也提不出什麽確實的證據,我們幾乎不可能打贏這場官司啊!”

  “沒錯,成功的機率是不高。”路柏琛坦然承認。“可我們還是要打。”

  “爲什麽?”助理不解。

  路柏琛微微一笑,正欲回答,門鈴忽地叮咚響起,接著,一個穿著素雅的女人推開玻璃門,走進來。

  “恬雨!”認清來人是誰,路柏琛胸口一震,反射性地跳起身,張口結舌,又驚又喜。“你怎麽來了?”

  “我來……”殷恬雨也知自己來得突然,微微窘迫地站在原地。“我來看看你。”

  她特地來看他?

  他心跳加速,不及思索,快步迎向她,領著她跨過地上那些小山,清出一張沙發,招呼她坐下。

  助理也識相地馬上捧來一杯熱茶。

  殷恬雨接過熱茶,道了謝,斂眸,秀氣地啜飲著。

  明白她覺得尷尬,路柏琛轉頭支開助理。“時間差不多了,你先下班吧,剩下的明天再弄。”

  “好。”助理很知趣,包袱款款,迅速閃人。

  路柏琛在殷恬雨對面坐下,近乎貪婪地注視著她,後者察覺到他灼熱的視線,臉頰也烘暖,她放下茶杯,玉手端放腿上。

  氣氛安靜。兩人好久沒見對方,一時相見,都是激動不已,竟不知從何開口。

  終於,殷恬雨端起隨身帶來的保溫盒擱在桌上,細聲細氣地解釋:“這是從薔姐餐廳帶來的,你餓了就拿來吃吧。”

  她擔心他沒好好吃飯,所以特意給他送便當來嗎?

  路柏琛心一動,嘴角淺揚,湛眸無言地鎖住她。

  她讓他看得芳心大亂,咳了咳,眸光故意在室內流轉一圈。“這間辦公室好像有點擠,怎麽不找一間大一點的?”

  “因爲門面太氣派的話,有些人可能不好意思走進來,而那些人才是我想服務的客戶。”

  他的意思是,他並不想只接有錢人委託的案子吧。

  她婉約地微笑,凝向他的眼多了幾分欣賞。“你工作好像很忙,要看這麽多資料嗎?”

  “嗯,因爲最近接了一件醫療官司,我對這方面不太瞭解,得多找些相關資料。”

  “是怎麽回事?”她好奇地問。

  “有個病人得了感冒去求診,醫生開了阿斯匹靈給他,沒想到他吃了藥之後,竟引起過敏性休克,送醫時已經不治了。”

  “天啊!那他的家屬一定很難過。”

  “他們委託我提起告訴。”

  “那個醫生難道不知道病人會對阿斯匹靈過敏嗎?”

  “嗯,因爲病人是初診,而且以前的病歷管理制度並不完善,健保IC卡上也沒有登錄。”

  “這可麻煩了。那該怎麽辦?”她擔憂地追問。

  “你是爲哪一邊擔心?”

  “當然是病人家屬這邊啊!”

  “我就知道。”他若有深意地頷首。她總是毫不猶豫地同情弱者。

  她一愣。“難道你不是嗎?”

  “這件事到底醫生需不需要負責任其實很微妙,如果他問診時仔細一點,也許可以發現病人對阿斯匹靈過敏,但也很難證明他沒問。總之醫生畢竟不是神,不可能知道所有病人的病史。”

  “如果醫生不必負責任,那你爲什麽還要接這個案子?”

  “我沒說他不必負責,只是未必全是他的錯,我會接這案子,主要是因爲病人家屬的確需要我幫忙去找出真相。”

  “對!你一定要找出來。”她熱切地表示同意。

  “我會的。”他許諾,深眸與她璀亮如星的眼相接,只覺一顆心無條件地融化。

  他可愛的戴芙妮啊!總是如此單純善良。

  他深深喜愛著這樣的她。

  這百分之百熱情的眼神嚇著了殷恬雨,她彈跳起身,感覺肌膚幾乎要達到二級燙傷。“呃,既然你在忙,我還是別打擾你了,我先走了。”

  他目送她娉婷的倩影,滿腔澎湃的情潮逼迫他急促地發聲。“恬雨!”

  “嗯?”她回眸。

  別走。

  “你這個禮拜天有空嗎?”

  “做什麽?”

  “我想請你陪我去一個地方。”

  ***    ***    ***

  周日早晨,天色微陰,一團團濃雲在空中堆湧成浪,似乎不久就要譁然落雨。果然,路柏琛車才開下竹北交流道,車窗逐漸迷蒙不清。

  他放緩車速,小心翼翼地開車,十分鐘後,車子轉進一條鄉間道路,一旁是荒棄的田野,另一旁,是一棟棟錯落的透天厝。

  “這裏是哪里?”殷恬雨疑惑地問,指尖在起霧的玻璃上畫開一條清晰的楚河漢界。

  “我長大的地方。”路柏琛低聲回答。

  “什麽?”殷恬雨震驚的臉蛋轉過來,直視身旁的男人。

  他默默地繼續開車,方向盤平穩地轉了個半圈,車子在一棟老舊的房子前停下。

  “這是我老家。”

  她怔愣地望著他開門下車,取出放在後車廂裏的一把大傘,撐開,然後將她迎出座車,護在傘下。

  她揚起眸,迷蒙地打量眼前的老房子。

  只有上下兩層樓的透天厝,外表有些殘敗,牆上的漆斑剝了幾片,路柏琛取出鑰匙開門,迎面飄來一陣發黴的氣息。

  “你忍耐一下。”他歉意地領她進門,收起傘放在玄關的傘架上,推開屋內幾扇窗戶通風。“自從我爸去世以後,這裏就沒人住了。”

  “你爸住這裏?”殷恬雨不解,瀏覽屋內,房子雖老舊,屋內的裝潢卻是很現代化,應有盡有,只是太久沒人住了,家具表面都蒙上一層薄薄的灰塵。“他不是住在國外嗎?”

  “他從沒去過國外,一直住在這裏。”

  怎麽回事?爲什麽跟他以前告訴她的,完全兩樣?

  殷恬雨愣愣地坐上沙發,茫然望著路柏琛。

  後者仿佛十分理解她的驚愕,苦笑了下,在她身旁坐下。“這故事有點長,你要聽嗎?”

  她點頭。

  於是,他開始說起一個長長的故事,一個不太快樂的故事,關於一個好賭嗜酒的男人,在外欠下大筆債務,還不時打罵妻兒;關於一個勤苦認命的女人,幫人縫紉洗衣,一肩挑起全家生計;關於一個個性怯懦的小男孩,總是在學校裏被同學欺負。

  “……我家裏經濟情況不好,爸爸又經常喝酒,惹鄰居們討厭,我自己呢,連講話都會口吃,同學們都瞧不起我,不願跟我一起玩,在班上,我都是一個人獨來獨往。”他說到這兒,停頓下來,傷腦筋似地搔了搔眉角。“我本來就害羞了,這下子更不曉得怎麽跟人相處,愈來愈孤僻,好幾次想逃學。”

  他口氣很輕鬆,神態有種自嘲的諧謔,可她聽著,心卻是一點點往下沈,胸口窒痛。

  這是他第一次敞開心對她掏出自己的過去,她應該高興的,但,她只覺得難過。

  爲他難過。

  “幸好我有個很溫柔明理的媽媽,每次想耍賴,都是她把我勸回學校去,如果沒有我媽,說不定我早就上街頭當混混了,現在也當不成什麽金童立委,角頭立委還差不多。”

  角頭立委。殷恬雨心痛地望著眼前自剖身世的男人。爲何他還能這樣拿自己開玩笑?

  “在我上國一一那年,我媽因爲長期的操勞,身子終於抵受不住,生病了,我每天放學,都趕著去醫院看她。我怕媽媽老是躺在床上很無聊,從圖書館借了很多書,一本本念給她聽,或許是書讀多了吧,我口吃的毛病居然改善很多,到後來幾乎可以跟正常人一樣說話了,我很開心,我媽自然也很爲我高興。”

  路柏琛微微一笑,眼神因回憶而朦朧。“說也奇怪,現在想想,那好像是我小時候最幸福快樂的一段日子,每天待在醫院裏,我幾乎可以忘了自己還有一個難以相處的父親,只有個慈祥又美麗的媽媽。”

  他童年的幸福生活,竟是和重病的母親在醫院裏度過的嗎?

  殷恬雨喉頭一酸,淚水湧上眼眸。

  “接下來你應該猜得到了,我媽在醫院裏去世,家裏就只剩下我跟我爸兩人。我們父子倆本來感情就不好,我媽死後,我爸更有理由借酒澆愁,我每天看著他醉生夢死,忽然很恨他,我發誓,這輩子絕對不要步上他的後塵。我一定要成功,我要有錢有勢,絕不讓人瞧不起我。”

  “你就是在那時候,下定決心從政嗎?”殷恬雨沙啞地問。

  他搖頭,嘴角嘲諷一勾。“那時候年紀還小,只想要賺錢,是上了大學後,才以踏入政壇爲目標。”

  “所以,你找到了我。”她語氣幽微,凝望他的眸,很黯淡。

  他同樣臉色黯淡。“那次去參加宴會以前,我做過調查,知道殷家有四個女兒。看到你以後,我一眼就認出你一定是最羞怯的殷恬雨,我確信你就是能幫助我通往權貴之路的女人。”

  “殷家有四個女兒,爲什麽你偏偏挑中我?”她苦澀地問:“因爲我外表最平凡,最容易追求嗎?”

  “我的確是那麽想的。”他坦承。

  她哀傷地別過頭。

  他探出手托住她下頷,溫柔地轉回她蒼白的臉。“現在我知道我錯了,我會選你,並不是因爲你比較平凡,而是因爲我第一眼,就被你吸引了。”

  她倒抽口氣。“你……被我吸引?”怎麽可能?

  “別說你覺得驚訝,我自己也不敢相信。可這是真的,恬雨,我從那天起,就喜歡上你了。”

  “爲、爲什麽?”

  “我也不明白。”他苦笑。“或許是因爲……你跟我很像吧。”

  她訝然。“我跟你很像?”

  “我看到你,就好像看見從前的自己,我想這女孩真悲慘,她在這個場合根本格格不入,她需要拯救。”

  “拯救?!”

  “我真的很自以爲是,對吧?其實真正需要拯救的人是我,被拯救的人,也是我。”

  她怔怔地凝睇他。

  他則是輕輕握住她溫軟的柔荑,星眸傾溢一斛溫情。“如果不是你,我一定會變成那種利欲熏心的立委,每天只想著關說A錢包工程,因爲有你,至少我還幫我的選民,做了一些有益的事。”

  “不只你的選民,你還幫了很多沒投票給你的人。”例如那些社福法案。“不是我的功勞,是你本來就很關心社會上的弱勢族群,你很認真,沒人比我更清楚你工作得多辛苦!”她急切地說,急切地想告訴他這一切都是根源子他自己的努力。

  路柏琛懂得她的用意,他很明白她對自己有多心疼,這讓他的胸口,也微微地擰痛起來。

  “是因爲你,戴芙妮。”他幽幽地說。“你還記得嗎?我們接到醫院通知我爸病危的那天,你陪著我一起去醫院?”

  “嗯,我當然記得。”

  “自從我離家上大學後,我就不曾回去看過我爸。跟你結婚前,我告訴他,我要娶的是上流人家的女兒,不想他丟我的臉,我替他重新裝潢房子,給他一筆錢,要他答應配合我演戲,說他長年住在國外,很少回臺灣。”他垂下眸,聲嗓變得極度乾澀。“我的意思是,希望他以後永遠不要出現在我面前。”

  她聽了,不覺得他絕情,只替他深深地難過。“你真的這麽恨你爸爸嗎?”

  “對,我恨他,恨透了他!”他顫著嗓音,握住她的手,也微微地發顫。

  她溫柔地摩挲他出汗的掌心,傳達無言的安慰。

  他感受到了,提起勇氣繼續坦白心聲。“那天我在醫院,看見他戴著氧氣罩,讓病魔給折磨得臉色發黃,全身上下瘦得連骨頭都凸出來了,我忽然覺得……我不知道自己在恨他什麽。我很想跟他說些什麽,至少說幾句和解的話,可是我說不出來,反倒是他,斷氣之前,跟我說了聲對不起。”

  路柏琛無助地停下來,眼前蒼茫一片,仿佛又回到父親過世的那一天。他前額滲出豆大的冷汗,身軀一波一波地,戰慄。

  殷恬雨心痛地攬住他的肩。“別難過了,柏琛,都過去了,已經過去了。”

  他忽地轉過身,緊緊擁抱她,低啞的嗓音在她耳畔繚繞。“你記得嗎?你那天也是這樣安慰我,你告訴我,別太難過,你說我雖然失去了父親,還有你,你會一直在我身邊陪我,會連同我爸那份一起愛我,你會永遠愛我……你記得自己說過這樣的話嗎?”

  “我……不太記得了。”芳頰暖燙。

  “我記得很清楚。”他靠在她頸邊,鼻頭賴皮地摩過她頸膚,俊唇沿著她肩胛的弧線,烙下迷戀的吻。“我想,我一定是從那時候開始,就離不開你了。”

  “柏琛。”她羞澀地呻吟,心韻怦然,奏著狂野的旋律。“拜託……你別這樣……”

  “我沒愛過李相思,我愛的人是你,只是因爲我太蠢了,蠢到認不清自己的真心。”他熱情地表白,熱情地啄吻著她可愛的耳殼,右手滑進她衣領內,攫住一團教他思念不已的軟嫩……

  “這是真的嗎?”在他進一步在她體內燒起大火前,她凝聚全身僅餘的力氣,推開他,遲疑地探索他深邃的眼。“你不愛李相思?”

  “我只愛你。”他嚴肅地重申,眸海雖仍浮著濃濃情欲,不規矩的手,已乖乖收回。“不論你相不相信,我沒跟她上過床,我承認自己對她有種男人的征服欲,但我不愛她。”

  “爲什麽不愛?她……那麽美。”自己完全比不上啊。

  “她的確很有魅力,不過在我眼中,真正美麗的人是你。”他深情地注視她。“你全身上下,從外表到內心,都是美的。”

  他怎能說出如此教人害羞的話?殷恬雨眸光瑩瑩,全身發燒。她才沒像他說得那麽好呢!

  “我知道你已經不太相信我了,是我的錯,誰教我曾經對你說謊,又醒悟得太遲。”他自嘲地低語,不舍地撫摸著她垂在胸前的細發。“戴芙妮,你一定以爲我是因爲顧慮你,才拒絕李相思的要求,但不是的,我其實沒那麽偉大,我是個自私的男人,我做的一切都是發自本心,是我的心,要我這麽做的,是我的心,告訴我絕對不能讓自己失去你。”

  他,不能失去她?

  她怔忡地看他,深深地,望入他異常清澈的眼底。

  “我愛你,恬雨。可現在的我還沒資格重新追求你,我會努力的,我會讓自己變得更好,會讓你能夠重新信任我。請你等我,好嗎?”

  他請她等他?這意思是要回到她身邊嗎?他愛著自己,決意和她白頭偕老嗎?是這樣嗎?

  喜悅的浪潮,一波波撞擊著殷恬雨的胸口,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確信自己不是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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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的愛她!

  她凝睇著眼前的男人,好想好想,就這麽不顧一切擁住他,與他抵死纏綿。

  可她終究還是那個容易臉紅的殷恬雨。

  “我不想等。”她細聲低語,頰色紼紅明豔,如水邊的丹芙蓉。

  他神情大變。

  “我不想等。”她柔聲重復,溫亮的眼潭映著全身僵硬的他。“因爲現在的你,已經夠好了,柏琛,你是我的一期一會。”

  薔姐說的很對,她如果錯過他,就是不折下扣的大笨蛋。

  “一期一會?”他不懂。

  “一生一次,最美麗的相會。”她輕輕地解釋,鼓起勇氣,主動以一個甜蜜的吻,在他唇上,封緘愛情。


第十章
  這天,路柏琛從法庭回到事務所,發現辦公桌上躺著一份A4文件袋,他打開一瞧,裏面是一疊照片和一卷底片。

  他看清照片,心念一動,揚聲問助理。“這文件是什麽時候送來的?”

  “是快遞公司早上送來的。有什麽問題嗎?”

  “沒事。你忙你的吧。”

  打發助理後,路柏琛取出底片,拉開來,細瞧,眉宇忽爾緊斂,忽爾放鬆,神思不定。

  不久,公事包裏的手機響出一段古典樂,他取出手機,螢幕顯示電話號碼保密。

  他按下通話鍵。

  “收到底片了嗎?”對方開門見山,依然是一貫低啞迷人的聲嗓。

  “相思。”路柏琛微微勾唇,對聽到久違的女性嗓音毫不意外。“爲什麽寄給我?”

  “現在立委都選完了,留著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李相思幽幽地說。“我認輸了,柏琛,你真的很愛殷恬雨,她很幸福。”

  “幸福的人是我。”他強調。

  她但笑不語。

  他聽著她略微自嘲的輕笑。“到底是誰讓你這麽做的?相思。”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裝傻。

  “你背後有個人吧?是那個人強迫你做這些事嗎?”

  “沒有誰強迫我。”她語氣清冷。“你以爲我是那個會接受脅迫的女人嗎?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是嗎?路柏琛蹙眉。他不相信這一切是她自導自演,可也很難想象,能有任何人能脅迫這個絕對驕傲的女人。

  “你跟樊亞之間,還好嗎?”他想起幾個月前,在Lounge  Bar裏看到的那一幕。

  “你在爲他擔心?”她仿佛猜透了他內心思緒,諷笑一聲。“不覺得多此一舉嗎?他可是殷樊亞呢,難道你還不清楚他是什麽樣的男人嗎?”

  一個不可能隨她起舞的男人。

  這點路柏琛相信。樊亞表面溫煦平和,對誰都沒有架子,但真正能親近他的人,少之又少。

  他微微一笑。“你身上有太多謎題,相思。”

  或許哪一天,有某個男人會努力去解開吧?但不會是他。

  “你現在還有空擔心別人的問題?”李相思又是一聲冷笑。“殷家發生大事了,你知道嗎?”

  他一震。“什麽事?”

  李相思沒有回答,靜靜地挂了電話。

  路柏琛怔然握著手機,正尋思時,一抹高姚纖細的身影忽地掠來眼前,他驀地起身,迎向神態倉皇的殷恬雨。

  “怎麽了?恬雨,發生什麽事了嗎?”

  “柏琛,不好了!”殷恬雨焦急地抓住他臂膀,臉色蒼白。“剛才哥打電話給我,家裏、家裏出事了!”

  “到底什麽事?”他反手摟住她因激動而不停顫抖的嬌軀,撫慰她。“你慢慢說,別急。”

  殷恬雨深吸一口氣,稍稍平穩情緒。“哥說以前伯父在當部長的時候,收了大筆的工程回扣,現在事情爆出來了,連我爸也脫不了關係。還有‘弘京’也牽連進去了,聽說現在檢調單位手上握有一些證據,懷疑‘弘京’旗下的金融機構利用境外投資的公司幫殷家洗錢,也牟取不當利益。”

  “怎麽會這樣?”這下別說殷恬雨驚慌失措,連路柏琛亦是震撼不已。

  一向在政界呼風喚雨的殷家,遭逢如此劇變,一夕風雲變色,事先竟毫無徵兆。

  這背後肯定有內幕。路柏琛飛快地運轉腦子。是政治鬥爭嗎?究竟是誰有如許能耐在幕後伸出黑手?

  “哥要我們馬上回家一趟。”

  “好!我們走。”

  ***    ***    ***

  殷家豪宅裏,籠罩著一片低氣壓。

  殷世裕夫婦、殷樊亞、殷恬雨,以及路柏琛,五入圍坐在書房裏,開家庭會議。

  殷世裕剛從調查局應訊回來,神態顯得十分疲憊,無須多問,其他人也明白事情進展的方向,恐怕對殷家很不利。

  “知道檢調單位是從哪里得到的證據嗎?”路柏琛首先打破僵凝的空氣。

  殷世裕搖頭。“他們很聰明,一點蛛絲馬迹也沒透露,不過我想,十有八九是黨內對殷家不滿的人,發動的政治鬥爭。”他頓了頓,鷹眸進出冷光。“殷家在政壇上朋友固然很多,敵人卻也不少。”

  “那伯父呢?他情況怎麽樣?”殷樊亞冷靜地追問。

  “他是矛頭直接指向的那一個,這次要平安脫身,很難。”

  又是一片沈寂。

  殷母承受不住壓力,輕輕地啜泣,殷世裕不耐地瞪妻子一眼。“哭有什麽用?能解決問題嗎?”

  “可是……”殷母泣不成聲。“我們殷家,該不會……就這樣完了吧?你……不能想想辦法嗎?”

  富貴榮華,權勢名位,難道就這樣轉眼成空?

  “你以爲我沒在想嗎?!”殷世裕暴躁地提高聲調,殷母嚇一跳,殷恬雨連忙坐到母親身邊,安慰地環住她肩膀。

  殷世裕懶得跟妻子多說,轉頭望向女婿。

  “好在你暫時退出政壇了,柏琛,否則形象一定跟著受損,這次火沒燒到你身上,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路柏琛聽出岳父的言外之意。“爸的意思是,希望我做什麽事嗎?”

  “你得回到政壇,柏琛。”殷世裕堅定地下命令。“殷家絕對不能因爲這件事就在政壇倒下,這次黨內縣市長初選,你一定要爭取提名,我們會全力支援你。”

  意思是,未來復興殷氏一門的責任要落在他肩上了。

  “可是爸,還有海棠呢。”

  “海棠早就背叛殷家了!”殷世裕不悅地咆哮。“她現在可是別的政黨的明星,怎麽可能回來趟這趟渾水?”

  “但是——”

  “怎麽?你是不是怕被我們殷家牽連?”殷世裕臉色鐵青。“你以爲我們現在捲入政治風暴,就一蹶不振了嗎?我們在黨內的勢力還在,你這小子不要太忘恩負義了!”

  “爸,你誤會了,我不是這意思。”路柏琛連忙止住岳丈大人。“當初我能在政壇發光發熱,都是靠爸的栽培,我怎麽會忘記這份恩情?只是——”他遲疑地瞥向妻子。

  恬雨不喜歡他繼續從政吧?她說過,她並不喜歡當政治家夫人。

  “你不用顧慮我,柏琛,我之前說那些話不是認真的。”殷恬雨看透丈夫的疑慮,揚聲澄清。“不論你決定做什麽,我都會支援的。”

  是真的嗎?路柏琛仔細審視妻子澄清的眼眸,尋找其中是否潛藏著一絲勉強。

  “倒是你自己好好想想,你真的要出來選嗎?”殷恬雨柔聲問。

  路柏琛明白妻子的暗示,這種時機跳出來競選,背負的可是殷家染上污點的招牌,得不到掌聲也就罷了,或許還要遭人辱駡。

  他淡淡一笑,只在乎一件事。“如果我出來選縣市長,你會投我一票嗎?”

  櫻唇淺揚,如春花吐芳。“我不是說過了嗎?我這一票,永遠是你的。”

  暖意,懶洋洋地在路柏琛胸臆間蔓延,即將擔上肩膀的重量,刹那間也猶如羽毛般輕盈。

  “我答應你,爸,我出來選。”他直視殷世裕,眼神堅定。“不過有件事我要聲明,我會想辦法重建殷家在政壇上的政治勢力,但要照我的方式。”

  殷世裕狐疑地揚眉。“你的意思是,你要走自己的路?”

  “我要走恬雨認同的路。”他答得直率。

  殷世裕眼色一沈。“大男人不應該受女人影響。”他厲聲警告。

  路柏琛收到了,卻仍堅持。“如果連我的妻子都看不慣我,不願意留在我身邊相挺,我一定會迷路。”

  他朝殷恬雨伸出手,她會意,羞怯地走過來。

  殷世裕瞪著夫妻倆緊緊交握的手。“你的意思是,你跟恬雨不離婚了?”

  “我從來沒想過要跟她離婚。”

  “恬雨你呢?”

  “我會一輩子陪在柏琛身邊,爸爸。”殷恬雨嬌嗓細細,粉頰紼紅,許下的,卻是一個女人所能道出的,最勇敢的承諾。

  一生一世。

  “這才對。”殷世裕滿意地頷首。“好吧,柏琛,只要你肯重返政壇,你打算怎麽做我不干涉,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你是個優秀人才,一定能重新榮耀殷家,千萬別讓我失望。”他殷殷叮囑。

  路柏琛毫不猶豫地點頭。

  ***    ***    ***

  流言、耳語、黑函、唾駡,這就是路柏琛在這場選戰裏所得到的。

  一場艱困的選戰。

  但從沒有任何一場選戰是簡單的,從沒有任何一張選票是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從選民手上拿到,除了具體可行的優良政見之外,大街小巷,販夫走卒,深入每一寸最偏遠的土地,誠懇地向每一個最基層的百姓拜票,才能得到選民的信任。

  他一直如是堅信。

  “拜託!請惠賜給三號一票,三號路柏琛,懇求各位鄉親父老來相挺!”

  飄著細雨的早晨,宣傳車緩緩開過街道,停在一座傳統市場前,路柏琛下車,親自進市場拜票。

  陪在他身邊的,除了幾個幫忙發傳單的助選員外,當然還有他的愛妻,殷恬雨。

  “大家的反應好像很冷淡。”殷恬雨在丈夫耳畔輕聲細語,感受到選民的冷漠,她憂慮地顰眉。

  “也難怪,下雨天生意不好,又碰到討厭的候選人,要是我心情也好不起來。”路柏琛自我解嘲,不甚介意地微微一笑。

  他愈是不以爲意,殷恬雨便愈是心疼。

  這回選戰,因爲殷家深陷政治暴風圈,一路打下來,他備嘗人情冷暖,從前處處受歡迎的政治金童,現在成了人人唾棄的落水狗。

  她實在替他感到委屈。

  路柏琛卻還是笑著拜票。“阿伯,落雨天卡寒啊!你有夠辛苦。”他操著流利的台語。“今天魚貨看起來不錯喔。”

  “小姐,這水餃你親手包的嗎?”

  “這糖炒栗子真香!恬雨,你來嘗嘗看,好吃吧?”

  殷恬雨驀然回神,看著丈夫將一顆油亮的栗子細心地剝開,將飽滿的果粒遞過來。

  她接過,咬一口咀嚼,眼眸一亮。“嗯,真的很好吃。”

  “要不要買一袋來吃?”

  “好啊。”

  溫熱的糖炒栗子捧在掌心,甜蜜芬芳的氣息,仿佛也浸透了身上每一個細胞。

  殷恬雨心弦一扯,羽睫揚起,凝視丈夫繼續前進的背影。

  那傲然挺立的背影,是如此堅定、強悍、氣宇軒昂。

  他不畏艱難,不在意路上這一點點風雨啊!

  胸海,頓時脹滿某種難以言喻的溫情。

  “恬雨?”他回過頭,尋找她的身影。

  她神采飛揚地奔過去,親昵地挽住他臂膀,仰望他的明眸溫潤澄淨。

  “怎麽了?”

  “沒事。”她抿著嘴搖頭,忽然不介意市場裏的人有多冷漠了,因爲她的心很燙很熱。

  她陪同他一起拜票,笑容和他一樣燦爛,融化每一張凝霜的臉孔。

  “路律師、路律師!”一道爽朗的聲嗓忽地從後面追上來,夫婦倆同時回頭。

  是個濃眉大目的中年男子,气喘吁吁地打招呼。“是我啊,我去過你的事務所幾次,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路柏琛笑。“你是阿強,跟阿清伯他們一起來的,對吧?”

  “對對對,沒錯沒錯!”阿強很驚訝他的記憶力。

  “你怎麽會來這裏?”

  “我小時候在這裏長大的啦,剛好回家來看看。對了,在這攤賣菜的就是我大嫂。”阿強拉著路柏琛來到一個菜攤前。“嫂子,這個路律師以前是立委,你應該知道吧?他人不錯喔,很熱心,你要幫他多拉幾票啦!”

  “嫂子你好,我是三號路柏琛,拜託投我一票。”路柏琛笑著握了握阿強大嫂的手。

  接下來,阿強又領著一行人,跟市場每一個他認識的叔叔伯伯阿姨鄰居拍胸脯保證,強力推薦路柏琛。

  待衆人士氣大振地走出市場,天色不再是一片灰濛濛,陰霾散開,一線陽光初綻。

  殷恬雨感動地望著微藍的天空。“太好了,柏琛。”她緊緊握住丈夫的手。“終於有人理解你了。”

  “怎麽這麽說?”他含笑望她,星眸熠熠。“最理解我的人,不是一直在我身邊嗎?”

  她眨眨眼,領悟丈夫所指的是自己,芙頰一暖,輕聲嬌嗔。“你明知我不是那意思,不要笑我嘛。”

  “我沒笑你。”路柏琛俊容一斂,低語。“其實我以前一直覺得自己很壞,會對你說謊,恐怕也是因爲我對真正的自己沒有信心。我不想讓你知道,我曾經是那麽軟弱的一個少年,也不想讓你知道,我對自己的父親那麽無情,更不能讓你知道,其實我從政,根本不是爲了理想,只是一心一意想得到權勢,成爲人上人。”

  他幽幽一歎,扳過愛妻纖細的肩膀,很專注地凝視她。“是你拯救了我,恬雨,因爲你是這麽好的一個女人,所以,我忽然覺得,能讓你愛上的自己,大概也壞不到哪里去吧。”

  他微笑。

  她也微笑。

  因爲他們都在對方眼中,看見無庸置疑的深情。

  “我不怕其他人不理解我,只要你這一票還是我的,我就可以變得更好,因爲你會監督我。”他笑著擁她入懷。“戴芙妮,你可是我最嚴厲的選民呢!”

  最嚴厲,也最溫柔。

  殷恬雨在心底,默默應許。

  她會做他最嚴厲也最溫柔的選民,她這一票;永遠會是他的,心也永遠屬於他。

  她會是他一世的妻子、情人、知己及夥伴。

  因爲他們是彼此的一期一會啊!她幸福地笑了,偎靠在他肩頭。

  “柏琛,等這次的競選結束後,我們……來生個寶寶吧。”她甜蜜又羞澀地提議。

  “寶寶?”他聞言,一時情動,更加摟緊她。“說的也是,我們是該生個寶寶了。可你不怕痛嗎?”

  “不怕。”

  “真的?”

  “嗯。”

  “我想想,我們生個女孩吧,像你一樣動不動就臉紅的可愛小女生。”

  “我才沒有動不動就臉紅呢。而且我想生個小男生,他一定會跟你一樣帥。”

  “那就生一對雙胞胎好了,一男一女,兩個恰恰好。”

  “你說得簡單!很痛耶。”

  “你剛不是還說不怕痛嗎?”

  “你很可惡,欺負人家。”

  “我怎麽敢欺負你?你可是月桂女神呢。”

  “你又笑我了,討厭!”

  “呵呵呵……”

  一期一會,一生最美麗的相會。

  如果真的在某個特定的時空,遇到了那個人,那份愛,一定要好好珍惜,因爲這樣的相會——

  此、生、唯、一。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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